《假如…》邪惡無所不在 If…. Evil is everywhere

《假如…》(If….)的結局或會令人想起吉士雲遜的《大象》(The Elephant),受欺淩學生在校園持槍掃射,正顯示了《假如…》導演Lindsay Anderson的前瞻性。他也明言電影有預言的性質,假如學生和制度之間的張力繼續下去會怎樣呢?1968年的火紅學運和後來的校園槍擊慘劇,證實了Anderson的預言可悲地準確。

但《假如…》採取了輕鬆的調子,捨棄緊湊的劇情,對暴力的描寫並不特別沉重。導演在抗爭性的主線以外,散漫地展現寄宿學校的學生生活,例如領袖生專橫拔扈,於是主角Mike逃學喝酒留鬍子就成了樂趣。Mike和老友Wallace及Johnny趁學校球賽時遛到街上去,玩無影劍等場面大概是向《四百擊》和《春光乍洩》(安東尼奧尼版本)致敬:青春就是自由!導演基於他個人經歷,配合真實場景,又請校內的真學生當「臨記」,以現實主義的手法展現校園內權力關係的現象。當中既有專制的無孔不入,也有偷偷犯罪的快感,輕鬆幽默的調子發展下去,卻成了超現實主義。Mike和老友逃學到咖啡室,強吻看店的女生反而獲得野性的「反擊」,明顯是性幻想,插入赤裸相擁噬咬的鏡頭只是把話說得更白而已。女生彷彿是Mike的alter ego而非真人,內心的野性被釋放出來的暗示。所以她會不合常理地在Mike被罰收拾學校地庫時突然出現,而地庫又會有一箱箱軍火--誰放進去的?答案或許如Michael Haneke《偷拍》(Hidden)中的錄影帶一樣,來自導演本人的「穿越」性干預。

這種幻想不是童話,因為太暴力,但畫面卻沒有鮮血四濺,刻意淡化,連校長的頭部槍傷也只是流一點點血,死時還要「鬥雞眼」做鬼臉,可見這槍戰的非真實性。但即使是我們熟悉的童話也很暴力,有家庭暴力有人吃人,只是刻意迴避血腥而已。這正是對那寄宿學校制度化的隱形暴力一個深深的諷刺。Mike和兩個死黨接受笞刑一場戲,一個人被叫進體育館受罰,其餘兩人在門外等候,鏡頭沒有跟進去,裡面的暴力觀眾看不見,卻鞭鞭到肉地實在。還在等候的Mike還未覺大難臨頭,因為看不見使人少了警惕。其實制度的暴力永遠都在看著你,無孔不入以至Mike等人無須犯了甚麼大錯,憑「一般態度不好」已可入罪。那是怎樣的一種態度?四個學生Big Brothers衣冠楚楚,出入有人服侍(都是被逼的低年級生),一派成熟的「紳士」風範,大概因此才得校方授權狐假虎威;Mike和兩個死黨就像是相反,看似不生性,但沒有搞破壞(直至最後),只是堅持幹自己想幹的事,問題是全面的規訓入侵至個人空間的每個隙縫,堅持做自己就變成了反抗。青春只是要自由,有空間吸自己的一口煙。

這處境與瑞典導演Jan Mikael Håfström的《壞孩子》(Evil)差不多;2003的瑞典和1968的英國的寄宿學校竟然出奇地相似,校方一樣任由學生長專制管治,《壞孩子》主角也因為不願屈服於制度的和直接的暴力而成為學生長「眼中釘」。但相對於《假如…》對校園生活的橫向片段式描繪,《壞孩子》集中在主角的成長過程,對暴力的源頭有更深入的描寫。

主角Erik本來是欺淩別人的壞孩子,沒有公立學校願意接納,母親唯有變賣家產供他入讀高幹子弟的寄宿學校。Erik本想修心養性,和室友在學業上互相砥礪磨練,可惜衰爛口又不肯受罰,就此得罪了學生長。《假如…》少有交待學生的個人背景,《壞孩子》的暴力則明顯與家庭暴力息息相關:原來當Erik知道了若果懲罰升級,週末會被罰留堂不能回家,就可藉此避開其暴力後父。這後父總愛找藉口體罰,用馬鞭抽打Erik的後背。Erik和Mike一樣,儘管自己想方法鑽空子,受欺壓也盡量克制,「你走啦我唔想搞大佢」,問題是別人不讓他們走。他們同樣被人從背後鞭打,屈辱流淚卻不吭一聲;Mike從此拿起槍枝,Erik卻只懂在外欺淩弱小,學校裡不知內情的只管責罵他「本質就是邪惡」。但轉到寄宿學校的Erik開始改變,寧被人視為懦弱也不願接受學生長二對一的所謂「挑戰」(實則為懲罰性毆打),直到他們把魔爪伸向 Erik無辜的室友Pierre,Erik更生出完全屈服之念。然而Pierre既影響Erik也反過來被影響,彷彿性格互換,Pierre寧願被打至鼻血狂流倒地不起也不願屈膝,最後激起了 Erik的勇氣,正面挑戰兩位學生長(這一段大可跟《月亮喜歡藍》的第二段對比)。

Erik反擊的處理和Mike的無政府混亂攻擊大相逕庭。Erik以暴易暴但仍有意克制,先在眾人面前展露強大勇武實力,以一對二閃電擊倒兩個,再於荒野伏擊權力最大的學生長,「唔使用劍o既」,出點口術已把對方嚇到跪地嘔吐。若《假如…》是《大象》的預告,那未免是邪惡生出邪惡,正連接著《壞孩子》的開端,向更弱者抽刃或無差別大爆發。《壞孩子》的轉機在於Erik還有少數長輩的支持和好友勉勵,鼓起勇氣,亦生出智慧,不作邪惡之果,而是勇於面對邪惡。其實他怎會由得後父虐打而不抵抗?都是心理因素。最後他再一次被後父召到房中,但沒有乖乖受罰,反而正面挑戰:「你會眼盲、鼻爆、手斷」已經夠大快人心。導演隱去之後的場面,但我們都知道戰果如何。

想深一層,《假如…》的結局真是如此邪惡嗎?為甚麼Mike和同伴決定反擊以後,對象都不是那四位學生長,而是牧師、校長和其他成年人?抑或,他們都看穿了,滿口「我明白你!請相信我!」的校長比那幾個學生長更壞,因為要學生做「醜人」,自己卻扮好人,挑撥離間不比狐假虎威更可惡嗎?所以Mike他們沒有報錯仇,學生長的專制就源自成年人的虛偽和不負責任。Lindsay Anderson把原著劇本的標題Crusaders改為If…,精鍊地點出了其現實與想像的結合:現實怎樣,若果怎樣,可能會怎樣……但到底真的會怎樣,不在創作者手裡,也不在年輕人手裡。這些「問題青年」電影提醒那些時常指責「下一代」的「上一代」人們,「下一代」不論是好是壞,皆免不了是你們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的後果。

文:賴勇衡

原文載於作者網誌,此文為增修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