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謊情》:被隱瞞者和隱瞞者,哪個更虛偽?

為甚麼人們都愛窺探別人的秘密,卻對自己的私隱小心翼翼地守護?那就是人類虛偽的特性。《完美謊情》(Perfetti Sconosciuti)這電影有關虛偽,而人最虛偽之處不在於自己有隱藏著的真實一面,而在於不能接受別人的真實一面。正因為別人不接受--哪怕他們是多年好友或枕邊人--才需要隱藏起來,成為秘密。那是因為害怕,既害怕自己受傷,也害怕自己所愛的人受傷。另一方面,偽善者因為自己有秘密,才不接受別人之秘密。電影以月蝕為意象去表達這種矛盾,說成有「兩個月亮」,一明一暗。虛偽就如月蝕,其實是地球人看見地球的影子;人會把自己的陰暗一面投射到別人身上,並加以批判,從而得到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是矛盾的,一方面看穿別人但密封自己,有優越感,另一方面是知道「原來大家都一樣有陰暗面,不只我有」,從這種平等的狀態中得到安慰。當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時,無人敢對「捉姦在床」的淫婦下手,就是因為他們的陰暗面都被看穿了,沒有人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有別於裝扮為無瑕的偽善者,自以為高人一等。

 

《完美謊情》整齣戲大部份劇情圍繞著一頓晚飯,場景不變,情節卻峰迴路轉,對白機鋒處處,充滿刺痛人的意式幽默,全無冷場。參與飯局的是七位伴侶和好友,女主人提議大家把手機都放在桌上,把所有收到的來電和短訊內容皆公開給大家知道。男主人和男賓們雖有異議,但各人為表清白,唯有硬著頭皮參與。結果是,幾乎每一個人的秘密都被揭穿,連某些引人遐想的誤會--或為了掩飾而造成的更大誤解--也被當成事實,因為不信任的種子已經發芽,對婚姻和友誼造成的傷害無法回頭。編劇所設下的巧妙反諷是:最反對這遊戲的是對伴侶和朋友最忠誠的男主人,而他的職業是以偽裝為本質的整形醫生;而提出這遊戲的女主人則是最狡猾而自私的,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不會被揭穿,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情夫就在席上;而這個最虛偽的角色的專業是傾聽別人真心話的心理治療師。

 

雖說一台晚餐戲全無冷場,或許會有觀眾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所有出席者背後的「第三者」皆不約而同地在這一時段來電話或傳來信息,實在太過巧合,「搵戲來做」,戲劇性淩駕了寫實性。編劇巧妙又狡猾的一著,則是安排一個雙重結局--再次呼應月蝕的雙重意象--「假若眾人沒有參與公開手機信息的遊戲會怎樣?」結果是大家很快吃完飯各自回家,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相安無事。不過我們很難說這是大團圓,因為危機只是被推延而已,他們只是繼續玩著危險的遊戲,不忠者繼續隱瞞,知情者扮無知,情感的暗湧與裂痕其實終有爆破的一天。若果這無事發生的結局就是相對「寫實」的描寫,那麼佔據敘事主體部份的「大龍鳯」就是一次思想實驗,實驗的結論就是:不要試探手機這個潘朵拉的盒子。那不單是不要嘗試讓自己的秘密有被揭露的機會,更在於不要試探別人的秘密,因為結果是大家都承受不起。

 

問題是,有些人要守秘密,因為他確曾出軌不忠;但有些人的秘密卻是源於別人的偏見和排拒(例如他是同性戀者),並且為了保護一些自己珍視但會被傷害的人而牢牢地緊閉著內心的一角。那麼,某程度的虛假似乎是無法避免的。男主人為客戶「裝假狗」,女主人對客戶「問真心」,但前者接受虛假的事物(例如扮無知)是因為珍視關係,而後者則只是為了自己。《完美謊情》的雙重結局彷彿是個兩難,不是這種和稀泥將就將就的虛假,就是另一種殺傷力大的爆破式虛假--雖然很多「真相」都被揭開,但結果也留不下真誠,更使人緊閉內心。那麼,與其說《完美謊情》是藉著智能電話的普及而作出所謂「揭露人性陰暗面」的描寫,不如說在呼喚憐憫。說到底「人心黑暗」有甚麼好揭露的?那不是常識嗎?人心皆暗,只是非人人皆願承認。這齣電影真正要揭露的,其實是「揭露人心黑暗」這陳腐話語背後的「我不接納」、「我不寬恕」。

 

刪節版原載於《時代論壇》週報1531期,2017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