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世界盡頭》 沒說的才是真心話

《愛到世界盡頭》在一片爭議聲中,奪得康城影展評審團大獎,是部分人對導演Xavier Dolan太過挑剔,抑或「天才」都有失手的時候?

歐洲電影從來都不乏「共處一室」的題材,如果你期望看到妙語連珠,高潮佚起,或是揭破隱私,一發不可收拾云云,抱歉,《愛到世界盡頭》(法語:Juste la fin du monde,英語: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不是這種流派。

電影描述一個劇作家,突然決定回到偏遠家鄉,告知家人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一家人幾近沒有聯絡十二年,在回家的大半天內,他們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又會如何處理抑壓多年的無奈和矛盾?

《愛到世界盡頭》改編自法國劇作家Jean-Luc Lagarce的同名舞台劇,由演員出身的Xavier Dolan自導自編,此子早於2009年便憑自編自導自演的處女作《殺死我阿媽》(法語:J’ai tue ma mere)在康城影展打響名堂,當時年僅十九歲,之後的作品亦多次揚威國際影展。

一個空間一家人「自說自話」

這位年少得志的電影人,今次作了低調而大膽的嘗試,一個空間,五個人,幾個主要場口,雖然偶有類似的電影,例如「大大大前輩」Roman Polanski改編自舞台劇的《躁爸爸狂媽媽》(Carnage),但本片更加進取,大部分時間用上特寫鏡頭,加上那本來已經狹小的居室,導演完全限制觀眾的視覺,迫使你聆聽一段又一段的對話,非有一定自信也不敢如此拍攝。

電影本身沒有明顯的高低起伏,只是不停嘮嘮叨叨,如果不好此道者,大概感到不是味兒。誠如導演所言,他要探討的是溝通,偏偏多數時間,男主角都沉默不語,像是細心聆聽,卻又不太肯定他是否有用心聽,觀眾要感受主角的個性,便要留意他與家人的「對話 」,更準確是家人的「自說自話」。

例如希望衝出小鎮的妹妹(為何房間貼滿折翼圖畫?),其實隱喻了主角當年離家的心境;看似傻大姐的母親(為何要在家中濃妝艷抹?),實則頭腦非常清醒,大談家庭倫理責任;狂暴的兄長表面上與主角性格迥異,其實他是最理解主角內心深處,甚至刺中「秘密」,某程度上也扮演了「父權」角色。

基本上劇情沒有直接描述主角的心路歷程,但可以在其家人身上觀照出來,這種處理手法,看似刻意高章賣弄,實則很寫實,因為大多數人個性的原始組成部分,往往來自家人,即使很多時在行為上會否定,甚至刻意區分與家人之別。

攝影方面亦作出配合,例如經常看到在一段對話中,不斷在兩人間切換焦點,鏡頭語言的寓意不難理解。整體而言,上述種種安排,正好呼應電影開首點明的題旨,細節不劇透,大意是那裏來、那裏去,某些事情總有擺脫不了的聯繫。

今次幾位演員都是影迷常見的面孔,各有發揮,全片連主角在內只有五個角色,除了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及兄妹,還有由Marion Cotillard飾演哥哥的賢妻。這位嫂嫂是片中最有趣的角色,亦是唯一沒有先天關係的人,由初次跟主角相見,便好像產生了某種連結,又試?表現親切,不斷對主角分享無關痛癢的生活細節,跟不願多言或不善辭令的其他人,形成強烈對比,偏偏愈想緩和緊張氣氛,愈把家庭矛盾不滿引發出來,甚至險些「衰多口」。

刻意經營的平淡

坦白說,《愛到世界盡頭》沒有太多令人難忘的情節或畫面(相信是導演刻意經營這種平淡,除了結尾那隻小鳥),對白雖多,卻略嫌不夠深刻,難怪海外評論走向兩極。

Xavier Dolan其中一套舊作是《基密農場》(法語:Tom a la ferme,英語:Tom at the Farm),某程度上可以看出舊作和新作,採用同一條公式,同樣是男同性戀故事,同樣涉及由「死亡」引發的思潮起伏,同樣是「陌生人」回到荒僻之地,走進只有幾個人生活的狹隘空間,就連說故事方法也一脈相承,甫開首就點明題旨,在歌曲、汽車、公路等元素引領下,還有一連串主觀視角的凝視,繼而進入電影主體部分,如果《基密農場》是一個格局上相對完整的故事,《愛到世界盡頭》則像是同一主題下的註腳或補完。

文:何恒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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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