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不是香港的時代隱喻

很多人看《樹大招風》就是時代隱喻,三個風光不再的賊王,就如1997年易主後日漸消沉的香港。這種品嚐香港電影的路數由來己久,從「我唔見咗嘅嘢我想自己攞返」的黑幫Mark哥到「我想做個好人」的臥底劉健明,都可被視為我城化身,在香港觀眾之間共鳴不已。不過,我認為《樹大招風》最突出的是人物,人不只是用來象徵時代的材料。以監製身份來創作的杜琪峰和游乃海,在《樹》中再次亮出了銀河映象早期作品的「宿命」招牌。甚麼是命?時勢、性格和抉擇的共同作用,構成了三個賊王的命。時代因素固然重要,但只是一部份。

時代是大背景,但不只於香港人面對九七大限的轉變。三個賊王其實並不盡是典型「香港仔」:葉國歡根本是省港旗兵;季正雄是在廣州當扒手出身的跨境大賊;只有卓子強最有(當年的)香港人特質,「醒目仔」走捷徑、愛冒險,敢向大富豪埋手(其藍本張子強的綽號就是「大富豪」)。令他們感到「時不我予」的時勢變動,亦不限於香港,因為劇變更烈的是中國大陸。八九六四後,中國全面朝「開放經濟、政治封閉」的方向發展,衍生出腐敗貪婪的官場,才教當慣老大的葉國歡吃不消。

人物的性格是小背景,雖然局限在個人層面,但有長期的影響。葉國歡霸道慓悍,受不住奚落,更受不住被「官二代」小賊「起尾注」的屈辱;季正雄沉潛至孤單迷失,忍不住張揚現身時便進退失據「一子錯」;卓子強囂張,上得山多終遇虎(而不是「虎落平陽」)。

《樹大招風》英文戲名Trivisa指「貪嗔癡」,我們不必把三毒平均分配予三個主角(卓子強是貪、葉國歡是嗔、季正雄是癡)。其實三個都貪,不貪又怎會當賊?他們心裡都有苦毒和忿恨,動輒殺傷性命。他們都執迷,皆聽不進身邊兄弟的諌言,被外頭「三大賊王合作」的風聲所迷惑,只因心有不甘。但使他們最終陷入終局的是各自的抉擇,一念之間,選對了未必是天堂,但選錯了就是地獄。若葉國歡沒在兩個離去的警察背後開槍,沉得住氣;若卓子強沒搶那批炸藥,全身而退;若季正雄爽快地離開大輝一家,不動殺機--結局就會改寫,即使不發達,也不致陷入絕境。

《樹大招風》其實是古典悲劇,三大賊王是悲劇英雄。英雄不必是好人,港產片英雄更是黑幫賊匪當道,因此以大盜作香港自況的問題不在於「自視為賊」。三個主角的悲劇由時勢、性格和抉擇的共同影響所導致。但好看的悲劇更添了一點「靈氣」:隨機性。三位主角在「風滿樓」同場出現,本為了各自「轉型」的事業,卻因被人認出而吹出「三大賊王合作」之風。何謂「機」?現實中很多人仍主張九七不是大限,北上發展才是契機(現在則講「一帶一路」,始終是「醒目仔」路線)。不過,究竟時代變易中呈現出來的契機還是殺機,誰能預料?若以身陷三毒的賊匪為喻體,本體豈只是香港人?說到「貪嗔癡」中毒更深,更加「抓緊機遇」發財的,那些貪官污吏比賊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九七之後,中港融合,於官黑商同謀之大勢中,論到真正的「大富豪」和「大賊王」,又豈是葉國歡、季正雄和卓子強能當?

原文載於《AM730》(2016年5月3日及5月6日),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