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歐大學的學術自由之戰

上星期一,匈牙利總統正式簽署一星期前國會通過的高等教育法案。在新法例之下,在布達佩斯逾二十年的中歐大學(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將無法繼續在匈牙利營運,要在2018年2月前停辦。由法案出台、國會表決到簽署作實,至今不過三星期,但圍繞中歐大學的爭議已在匈牙利政壇乃至歐洲捲起了令人意外的風暴。就在總統簽署法案前夕,布達佩斯有八萬人遊行反對中歐大學被殺校——這可是匈牙利近十年來第二大規模的遊行。歐盟將介入調查事件,有歐洲議會議員甚至威脅,如果匈牙利政府堅持殺校,會考慮啟動程序將匈牙利「脫歐」。

「玩到咁大?」這是我這三星期腦海中不斷浮起的一句。

和很多同學一樣,在三月尾突然知道國會將要通過新法案逼令中歐大學停辦時,我都十分困惑。中歐大學不過是一間正常的大學,或者比較有錢,國際學生較多。但教授忙寫論文、博士生煩畢業變失業、碩士生趕死線交功課,都是政治上不特別活躍的一群。何以至此?我們都上了寶貴的一課:原來學術自由,在今時今日,已不是理所當然。這其實是場價值之爭。何以見得?這,得由索羅斯談起。

「索羅斯的大學」

中歐大學不算是世界名校,對香港人來說遙遠而陌生。但它的創辦人大家卻應該很熟悉:那就是著名的美籍匈牙利裔投資者,「大鱷」索羅斯(George Soros)。

或許因為創辦人的名號比大學還響,大部分報道這次殺校風波的英文和歐洲媒體都強調中歐大學是「索羅斯(資助的)大學」。這其實有點誤導。索羅斯在1991年斥資創辦中歐大學,並在美國認證和註冊,1993年大學由布拉格搬到布達佩斯,成為匈牙利教育部門認可的私立大學。索羅斯在2007年卸任校董會主席後已沒有參與校務,只是每年來布達佩斯出席畢業禮,偶然會來演講(但對上一次已是三年前,講他有關經濟學的方法學的思考)。中歐大學至今也主要以他當年捐給大學的基金運作,但他本人和大學之間,幾乎已沒有禮節場合外的瓜葛。

更重要的是,將中歐大學說成「索羅斯的大學」,正是匈牙利執政黨Fidesz和總理奧班(Viktor Orban)的抹黑手段。索羅斯更知名的是創辦開放社會基金會(Open Society Foundations),資助全球不少的非政府組織做人權倡議的工作。在匈牙利,很多非政府組織對奧班和Fidesz政府近年來種種打擊新聞自由、擠壓公民社會生存空間、歧視無家者和羅姆人(Roma)、抹黑和粗暴對待難民的行徑猛烈抨擊。不少這些組織都有受開放社會基金資助。奧班因此視索羅斯為眼中釘,發動親政府輿論機器將他抹黑成人民公敵,指他意圖帶着「國際金融資本」、帶?難民,準備以「世界主義」顛覆匈牙利傳統社會文化,甚至顛覆歐洲。中歐大學正是被很多親政府的小報指為索羅斯這個蠶食匈牙利(還有歐洲)陰謀的意識形態基地。

在這個輿論抹黑的背景之下,我們才能理解奧班政府立新法的潛台詞。政府立新法的官方理由是加強對外資院校的規管,指頒發美國證書的中歐大學比其他匈牙利大學有不公平的優勢(但潛台詞豈不是說匈牙利大學的學位不夠好?),於是要中歐大學在美國要有校園、要由美國聯邦政府和匈牙利簽訂新協議才可繼續開辦(但聯邦政府根本沒有權管高等教育,憲法規定那是州政府事務,中歐大學就是在紐約州註冊)。這事實上是要中歐大學停辦,也不停強調中歐大學的外資私立身分,暗示索羅斯恃財雄勢大違法辦學(但明明中歐大學一直跟原有法例運作,校長也和其他大學校長一樣由總統禮節性任命)。這就是要坐實索羅斯要從外面顛覆匈牙利、用學校灌輸意識形態荼毒青年的流言。

學術自由與封閉社會

中歐大學是在洗學生的腦嗎?當然不是。如果說中歐大學有什麼意識形態的話,那大約只可說是「學術自由」。你以為大資本家開的學校,就一定是教新自由主義大市場小政府那套嗎?事實是,匈牙利最有名的左翼公共知識分子G. M. Tamas 就在社會學系兼課,講階級分析;中歐大學的性別研究獨立成系,是這邊女性主義研究的重鎮;教憲法學的課既會講哈伯馬斯也會講納粹德國桂冠法學家Carl Schmitt的反自由主義理論。事實上,就連現在Fidesz政府的發言人,也是在中歐大學歷史系博士畢業。我還可以一直數下去。但長話短說:中歐大學不過是典型的美式學院,教的是和英美一般大學大同小異的人文與社會科學課程,老師的政治立場光譜由左至右都有,但一點都不重要,因為他們在課堂上是傳授客觀的學科知識,而非逼迫學生接受某個具體的政治立場。

可惜,這個最平常不過的學術環境,卻正是奧班要打擊的東西。因為這和他一步步建立國族主義封閉意識形態針鋒相對。中歐大學財政獨立,意味着在這裏學術和思想都可以自由傳播,是在政府的影響力之外。就在奧班政府封閉邊境、打擊和抹黑難民的時候,中歐大學還可以毫無顧忌的辦研討會檢討難民政策、揭露政府發放誤導資訊和違反人權。社會政策歧視羅姆人,中歐大學就堅持機會平等,開辦特別課程幫他們升學、融入匈牙利社會。

一旦體驗過自由、平等、多元而互相尊重的風氣,人們就難以再接受僅僅因為他人種族文化語言不同就將他人視為低人一等,也難以接受因為政治見解不同就把對方視為邪惡。當體驗過思想和資訊自由如何有助於我們明白事情的真相,人們就難以再衷心相信政府的一面之辭。中歐大學的存在,就是向奧班的意識形態操作叫陣。

留難中歐大學,正是對其他國內大學的警告:就連獨立的院校我也能夠打擊,何況要拿政府錢的你們;別想以學術討論可以自由交流為名,和我唱反調。

脆弱的開放校園

也許是明白到唇亡齒寒,這次中歐大學殺校,連親Fidesz的匈牙利科學院院長以及匈牙利大學校長聯會,都先後發聲明反對新法案,匈牙利各大學不少學系都紛紛公開聲援。民間自發的反殺校、捍衛學術自由運動幾乎得到布達佩斯年輕學生的總動員參與。這是三星期來一次又一次大型遊行的基礎。再加上中歐大學意外強大的外交手腕和游說能力,很多歐洲和美國的一線大學、國際級學者都公開聲援中歐大學。Fidesz政府在內外輿論壓力下,道理講不過去,反抗運動反而成為了對奧班施政不滿的爆發出口。

中歐大學的前途仍然未卜。抗爭運動還在發酵,政府仍寸步不讓,親政府媒體對大學的抹黑加劇,學校則尋求司法覆核推翻法案。一個可以自由讀書講學研究的校園,我們一直以為平常不過而理所當然;但在追求掌控一切的威權政府面前,它竟是如此脆弱。但正因它是如此脆弱,捍衛它的責任才更見清晰:要有效保障學術自由,需要公民動員起來以政治行動抗爭。

文﹕李敏剛

圖﹕路透社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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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