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一》

今年電影節辦楊德昌完整的回顧展,紀念這位大師離世十年。難得機會,在大銀幕重看他的傑作。

日前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就看了他的遺作《一一》(2000年)。

(一)

楊德昌是個厲害的編劇。

《一一》的佈局滴水不漏,角色跟枝葉繁多,一切說來卻有條不紊。首尾呼應,由生到死,層次之豐富,每看皆有新發現。三小時的影片,再看三看都不悶。它已經面世十七年了,對都市人的挖苦愈來愈放諸四海皆準,完全像拍給今天觀眾。

NJ(吳念真)與初戀情人阿瑞(柯素雲)在日本一段,篇幅約半個小時,是最神來之筆部分。幾線人物來到這裏,生命不經意契合。NJ及阿瑞在日本街頭踱步,恍如隔世,竟然可以再活一次、重溫初戀滋味。台北的平交道已經面目全非,反而日本類似的仍然保存,於是地方雖陌生卻熟悉。兩個本省人一見面就台語嘩啦嘩啦,來到日本熱海。熱海對比戲裏台北的煩躁喧鬧,是四野無人的靜土。他們追回逝去日子,甚至尋(殖民)根(對白說阿瑞要父親曾到日本念書)。順帶一提,NJ他們從東京到熱海,怎不教人想起《東京物語》?楊德昌的《青梅竹馬》外語名為「Taipei Story」,敢肯定來自「Tokyo Story」。

《一一》中NJ與阿瑞的「隔世」對話,巧妙地為另一邊廂的台北小情人(NJ的女兒婷婷及男生胖子)提供註腳。他們像生命的輪迴,也是再活一次,初次約會、拉手、男的從情侶酒店落荒而逃。楊德昌的交替剪接,令觀眾代入造物主的視角,見證生命循環,同時證實生命渺小無力。兩代的時代環境不同了,婷婷一代台灣早脫離日本統治,他們甚至不再「哈日」(《青梅竹馬》命題)。年輕人沉浸在美式消費文化(迷你戲院、商場及餐廳),或說是另一種殖民。不過,「電影」絕對有其可貴處,楊德昌借胖子的口道出來——令我們多活三倍人生,令生命更充盛。《一一》的角色大都迷失,或永遠利字當頭;幾個善良的人物:NJ、大田(《沉默》的一成尾形)、洋洋、婷婷,都跟藝術(音樂與影像)有不解緣。洋洋在片末給外婆的話,今看讓人頭皮發麻!那簡直是楊導畢生心志:用電影啟迪與提問,要一輩子好玩。「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發現你(外婆)到底去了哪裏。」藉電影滲透人生、人性,甚至死亡。

《一一》故事進程,是婷婷這個單純女孩的殘酷成長課。「好好對待別人,別人不會對我們不好,怎會想到殺人事情?」婷婷此問,頗能貫串楊德昌大部分電影的重心,世界就是如此荒誕,因果就是不成正比。《一一》放完後,婷婷經歷這一切;到片末,她對昏迷的外婆哭訴世界不公平,她的「好有好報」世界觀恐怕已被動搖。生命說到底是個體,六慾七情永遠是冷暖自知,父母也無從幫忙(更別說婷婷的父母「自身難保」)。所謂的「成長」、「我老了」,大概如NJ所說,就是我們意識到,對很多事情愈來愈沒有把握的時候。

不只《牯嶺街》是「少年殺人事件」,《青梅竹馬》、《麻將》及這部《一一》統統都是——遏抑的都市、迷失的靈魂、糾纏不清的關係,問題不斷累積加碼,暴力是唯一出口。遇見聳人聽聞的暴力罪行,新聞報道只關心官能畫面,做廉價的道德審判(《一一》的「動新聞」何等不負責任)。楊德昌的電影,則往往鑽進殺人事件核心,嘗試解剖我們早已病入膏肓的社會。《一一》中說得最多的對白是,「沒有那麼複雜吧」。是的,電影片名是最簡單中文字,NJ一家姓「簡」,人物關係我們通通明瞭,但影片因此生成的困惑與糾結,卻盤根錯節得要命。《一一》最厲害是,用最簡單的話,寫出複雜的世界,說明深刻、深入的道理。

(二)

楊德昌是個厲害的導演。

《一一》的場面調度叫人歎為觀止。除了上述日本街頭的「恍如隔世」,畫外音跟影像互為表裏,趣味盎然,還有無數叫人眉飛色舞的設計。其中一段以「生命」過場,十分精彩:婷婷因為外婆意外昏迷而自責,夜裏一直睡不着。她在課堂上睡着了,被老師及同學嘲笑。老師的話可圈可點,她說生物有求生反應,不用過分呵護(值得今天的怪獸家長聽聽)。下一場戲,NJ的小舅阿弟陪懷孕太太照超聲波,同樣關於生命及養育。好玩的是,超聲波的「畫外音」也在說「生命」,但是轉場我們才知道講的是電玩!大田在NJ公司報告計劃的內容。他說只要更明白「人」,未來準可開發出有思想生命的電玩。

十七年前,楊德昌在《一一》中對電玩、人工智能已有先見之明。大田雖然從事電腦工作,但很會彈琴、很愛音樂,跟白鴿打成一片。當NJ的同事只管抄襲,奢望用最少力氣得到最大回報(金錢是唯一價值);大田的態度說明,即使像電玩一樣的產業,即使是電機工程,也可以富有人文精神。楊德昌棄電機當導演,本身就是活生生例子。

另一段同樣過目不忘的場面設計及過場:洋洋本想捉弄女同學,水彈竟誤中面目可憎的主任(楊德昌電影中的「教育體制」都不是好東西)。洋洋拔腿逃跑,躲到自然生物課的視像放映室,他要捉弄的女同學跟着進來,蹲在地上的洋洋看到女同學的白內褲。自然生物課的放映,剛好說到天地初開,萬物由此而起的瞬間,洋洋的「性啟蒙」亦由這分鐘開始。

說楊德昌仔細,是次重看特別留意到,自然生物課班房門外有口釘,洋洋進時先勾到校服,他解開才能進課室,小演員的演出很自然,不知是不是即興?但因為一口釘,女同學春光乍泄的安排就合理,比起風吹更不經意、更不意淫。女同學進門後,生物課的影像愈放愈烈,風起雲湧、行雷閃電,她的剪影看得洋洋發呆。畫面一剪,由室內到室外,課堂的虛擬暴雨聲變成真的滂沱大雨。在偌大行車天橋下,胖子等情人不果的失落身影,在雨中份外可憐。婷婷於是跟他到咖啡廳聊天散心,導致後面胖子改追婷婷的情節。可見,一場自然生物課的大自然意象,連帶顧及影片的兩對戀人!

《一一》的角色,在影片精準的攝影構圖下,統統被框在都市、建築物的線條之間。影片其中一個最美的構圖,是NJ跟舊情人阿瑞在熱海用餐時,攝影機在外面拍着建築物的遠景,NJ跟阿瑞在一個窗框,人物微細但由於畫面的黃金分割倒很清晰,另一窗框之內是一對聊天的侍應。建築物紅色的招牌、餐廳牆上紅色的帷幕皆醒目。另外,早有人提過,《一一》有很多玻璃窗的反映,把人及都市重疊一起。敏敏(金燕玲)因為母親昏迷,驚覺自己一直在瞎活,心情低落。某夜她在公司六神無主,她的倒影跟城市街道疊在一起,街道遠處不斷閃爍的紅色交通指示燈,竟然剛好落在她心房位置。

在文化中心看《一一》,看到更多細節,還見到楊德昌調度的端倪。影片開始不久,外婆昏迷,NJ及阿弟趕到醫院。剛成親的阿弟把NJ拉到一旁,着他不要擔心,今年是好年云云。兩個角色在醫院玻璃窗反映,鏡頭一氣呵成。我們先看到阿弟跟NJ的倒影被柱子擋着,後來兩個人才站到可見的位置。因為在大銀幕看,才留意到他們腳下有mark位。楊德昌的畫面、場面調度精準好看,《一一》更是多年來的千錘百煉,背裏其實是很多綵排、計算的匠心獨運成果。

後記:楊德昌十年前離世,終年只有五十九歲。他若過了花甲之年,電影拍下去會怎樣?《牯嶺街》、《一一》已是絕唱,出類拔萃,華語片絕無僅有。但有時還覺得楊太委屈,故事總圍繞善良人物(「You are a Good Man!」),他們為勢所逼,楊一直的夫子自道。同時間,故事內又充斥淺薄、不值得同情的傢伙(像《一一》裏NJ的同事,甚或阿弟)。楊導若繼續剖析世界,隨年事更高,他會更悲天憫人麼?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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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