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覺楊德昌夢

楊德昌電影回顧掀起了小小熱潮,文青們都在追捧與驚艷,或許曾在電腦屏幕上看過若干了,但是大銀幕上的震撼終究不一樣,這是所謂的「電影裝置論」。踏進漆黑的戲院,不動如山,抬頭望向龐大的影像,銀幕變成大腦皮質,聲音從四面襲來,把你直接推進夢境,夢裡不知身是客,電影效果始可滲入你的每吋皮膚毛孔。小屏幕是河,大銀幕是海,後者始有洶湧波濤。

你的電影夢,楊德昌的電影夢,你和他在夢裡隔世相遇。

我是楊德昌的資深戲迷了,都看過,從廿多歲看到五十歲,先在戲院,後在屏幕,河與海兼得。近日的回顧展本想再去看,但,服老了,已難再在電影院一坐兩三個鐘頭,腰骨痠痛先不說,甚至只要一熄燈,冷氣強勁地拍打眼皮,不到十分鐘,眼睛已經閉上,呼呼地,進入自己的夢鄉,而這夢,再跟楊先生無關。

好導演的好作品,自有生命史,分開看是一回事,連著看又是另一回事。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的少年主角,喜歡拿著電筒到處亂照,找尋生命裡不可告人之秘密。他常說:「事情沒這麼簡單啦!」彷彿處處危機,成年人世界隱藏了太多的恐怖。到了十年後的《一一》,有位少年喜歡拍照,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事情沒你想像中的複雜啦!」走過歲月,楊德昌不一定雲淡風輕,但他戲裡的孩子,卻慢慢是。

前兩天早上起床,林奕華傳來短訊分享金燕玲的幾句回憶:「我覺得他最希望通過這部電影傳達的,是大家能夠勇敢做自己,有自己的信仰,做一個誠實的人。」是啊,誠實地拍,誠實地導,誠實地做夢。而誠實亦必意味單純,因為只有虛偽者始要耗神編造謊言,那並非生命力,而只是生活的噪音。

見過楊德昌幾回,都在一堆人的應酬場合裡,印象裡他是那種只要有超過五個人在場便不願說話的男子,只喜沉默地聽,有時候專心,更多的時候不,左顧右盼,或低著頭,構思著自己的夢境。有一回,好像是藝術中心的飯敘,榮念曾把楊德昌帶來,大伙聊得高興,楊卻顯然不耐煩,拿筆自顧自地在餐紙上畫公仔。我伸長脖子八卦一下,問說是畫分鏡嗎,他說不,只是亂畫突然在心裡湧起的一些人臉畫面和場景,畫像線條能夠帶動思考。我笑道,Henry Miller說過「對作家來說,打字機是春藥」,原來對導演來說,畫公仔才是春藥。他也笑了,笑容純真如孩子。

去世十年,楊德昌仍在我們的夢境。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