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龍城看《一九零零》

有人辭官歸故里。數碼電影當道,香港影院大部分已棄用35mm放映機。年前趣聞一則,戲院搞大抽獎「送出」菲林放映機,中獎人以為執到寶,到了收貨才知,「獎品」不但家裏放不下,甚至連搬運都極有難度。

然後竟有年輕人搶救35mm放映機,勞師動眾的搬遷與安裝,還請來資深技師教導放映技術,在民間開設小型影院。他們叫「自主映室」,位處九龍城創意書院,在歷史悠久的侯王廟對面。映室跟一般社區放映不同,除了老遠從外地借來菲林拷貝,還要解決版權問題,自行宣傳及售票,程序跟正規小影展無異。在菲林已被淘汰的年代,香港反而多了家可放35mm電影的中學!

為什麼一定要35mm菲林?因為它是百多年來的電影固有格式,質感跟數碼天壤之別,數碼影像總是太銳利。而且世上還有太多經典電影、老電影儲存在菲林之上,戲院全數碼化,表示與舊片劃清界線(當然這是商營院線的普遍現象)。

主辦單位安裝了像舊戲院的首輪廣告木箱。

今天一切得來太易,網民下載高清甚至4K電影檔案,一隻硬碟藏盡古今珍品,什麼大師或經典作,存取與播放只在彈指之間。模擬格式可不同了,面對一本本厚重的菲林底片,由運送到放映都需要勞力與工夫。搞同人式影展或藝術影院一定知道,菲林影像在銀幕投射出來一刻,奇妙與欣慰難以言傳。難得的經驗才深刻、寶貴,這是我們身處數碼年代的最大缺失。更別說,菲林其實未死,奧斯卡今年競賽片,最少九部菲林攝影,包括《星聲夢裡人》、《第一夫人》、《沉默》以至《自殺特攻》。

慶祝菲林電影日

上周日(3月5日)在「自主映室」看了貝托魯奇的《一九零零》。遠道從意大利博洛尼亞電影資料館運來的菲林質素很好,是非常感恩的一次觀影體驗!

還是後來才知道,國外有人取日期「3.5」數字,把該天定為「菲林電影日」而慶祝一番。原名「Reel Film Day」的「Reel」字更語帶雙關,暗指這才是「真正電影」。

《一九零零》是1976年的影片,距今已是四十一年前,但今天看還是讓人目瞪口呆。

陣容確實一時無兩。拍攝《一九零零》時,貝托魯奇才三十出頭,卻已經因為《巴黎最後探戈》已成為歐洲最炙手可熱導演。《一九》是他那時候最具野心作品——跨國合資的意大利片,片長五小時,從意國北部愛美尼亞農莊出發,譜寫二十世紀開始的四十五年歷史。影片的攝影師是貝氏的老拍檔Vittorio Storaro,至今仍活躍的大師級人馬(近作為活地亞倫的《情迷聲色時光》),擅長從名畫中取得光線與顏色靈感,《一九》甫開始影像已很優美。配樂是意大利另一國寶Ennio Morricone。本來Morricone的史詩味道跟貝托魯奇的風格不大切合,慶幸《一九》是歷史題材,有鄉愁味道,令兩位高手順利過招。《一九》亦成了Morricone其中一部魂牽夢縈代表作。

百無禁忌 毋懼挑戰電檢

《一九零零》由羅拔迪尼路及謝勒狄柏度主演。

《一九零零》說1900年,農莊裏有兩個孩子同日誕生,一是農民之子Olmo,另一是地主之子Alfredo。前者長大後由法國的謝勒狄柏度(Gerard Depardieu)主演,當時他初露頭角,後來如何揚名不用多說了。後者則是意裔美籍的羅拔迪尼路(Robert De Niro),剛憑《教父續集》拿下奧斯卡男配角獎,星運同樣如日中天。《一九》合演的還包括演兩主角爺爺的畢蘭加士打(Burt Lancaster)及史泰靈希頓(Sterling Hayden),演陰險法西斯分子的當奴修打蘭(Donald Sutherland),以及美艷冷傲的杜明妮仙黛(Dominique Sanda)。貝托魯奇有多愛仙黛,憑影片如何拍她出場可知——她演的Ada浴後濕髮掩臉,在客廳走來走去神秘兮兮的,直至她好奇要看一幅美女畫作才停步,把秀髮掀開,露出標致婥約的特寫。

杜明妮仙黛醉人的亮相特寫。

說《一九零零》目瞪口呆,遠遠不止這些「甜美」畫面。再看不禁唏噓,七十年代大概是電影最後的美好年代。今天不是沒有類似的大製作,雲集多國台前幕後巨人,但恐怕再難像《一九》般拍到五味交集及百無禁忌,意識及影像相當大膽,不怕挑戰電檢與社會之道德界線(包括妓女為兩個影帝打炮的直白鏡頭)。貝托魯奇嘗言,他受馬克斯及弗洛伊德影響甚深;又因受過新浪潮洗禮,使他那代歐洲電影作者,即使拍大片仍別樹一格。《一九》的成長故事,旁及階級、父權、極右掌權、兩次大戰到農民革命。它拍出少男的慾望與焦慮,同時見證農莊半個世紀的美麗、糜爛與混亂。它有時像部伸張革命的片子,有時又把革命分子的行為與命運,寫得教人哭笑不得。它有時像首田園史詩,白馬在迷霧森林裏奔馳,農民勞動活現米勒的巴比松畫風。然而,出其不意的暴力又不忍卒睹:貓兒被借代為社會主義殘殺,小孩崇拜權力慘遭毒手,以至一幕對村民很平常的屠宰。

妓女為兩影帝打炮。

「牛奶」與「糞便」

在火車軌比試勇氣,是兩個不同階級小孩的成人禮。

畢蘭加士打演的地主爺爺臨終前兩字詞彙,大概可以總結《一九零零》:「牛奶」與「糞便」,像「盛放」與「萎謝」,「愛慾」與「死亡」,「口腔」與「肛門」……難忘影片某次過場:一個角色被馬糞狂擲,畫面一剪即見女孩在傾倒牛奶,貝托魯奇的《一九零零》,便是如斯矛盾卻又人性的組合。《一九零零》分「Act 1」及「Act 2」兩部分,下午三時開始在自主映室放映,中場休息四十五分鐘,大伙兒急急在附近找吃的,回來看罷「Act 2」已是晚上九時。夜裏走在九龍城街道,《一九》的吉光片羽仍在腦裏盤旋,眼前竟有點不真實。對了,1900年的九龍城、寨城是怎樣面目(1899年12月英頒布樞密院令,九龍城成為香港殖民地一部分),改編成電影應有看頭。不知等到那個時候,才有人寫出我們的「一九零零」?

電影中的農村婦女,在威權跟前毫不畏懼。

(按:《一九零零》的35mm菲林運回意大利前,本月19日還有另一場放映。)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