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的新衣——BCA/TSA的爭議

家長覺得TSA(全港性系統評估)主宰了孩子的學習,妨害孩子的健康和成長,要求取消這個考試。教育局長的回應,是認為家長不夠專業,另委任了檢討委員會研究。結果是考試繼續,但換了新名字,叫BCA(基本能力評估)。

局長拿着BCA這件新衣,到處宣傳,表示這是香港教育體系的支柱,不容改變,更不得取消。跟着局長的,還有一些專家和教育工作者,強調考試對教與學的回饋作用;反對考試的,便不夠專業。

筆者當然不敢以專家自居,只想學學「皇帝的新衣」故事裏的小孩,說說其他人沒有說出來的話。

考試一向是社會裏低下階層向上流動的重要門路,而香港學生對考試的適應能力也很強,因而形成了考試主導學習的慣習,20多年的教育改革也革不掉,反而變本加厲,連幼稚園也遭波及。

分數至上 影響孩子健康和成長

考試主導教育,在教育的理論體系裏,當然不是好事,但卻從來沒有人膽敢倡議取消考試。事實上,從系統理論看,訂立了目標,投入了資源和加工,產出了成果,最後還得檢視成果,看是否能達到目標,是必要的步驟。這最後的一步,便是回饋。課程發展的過程如是,整個教育系統的發展也如是,考試便是這個系統裏提供回饋的手段,不能或缺。這就是局長和一些校長教師們說的BCA/TSA的回饋作用。

可是,整個系統是一個循環,周而復始,而每一次回饋後,理論上這個系統的目標、投入、加工等過程,應就着回饋的資料而有所提升和改進。BCA/TSA的循環,對個別學生來說,是每3年一次;對教育局和學校來說,是每年一次。其回饋作用,只能對整個教育制度的目標和投入等宏觀因素提供參考,對課堂裏的日常教與學實難以起到作用。

要說TSA的回饋作用,最大的回饋,便是家長發覺孩子的學習完全給考試主宰了,學習變成了應試操練,範圍偏狹,形式重於實質,分數至上,完全佔據了孩子的時間與空間,對孩子造成極大壓力,嚴重影響健康和成長。面對這樣的回饋,說明這個考試和它原有的設計目標,完全對不上。局長如真的從專業角度考慮問題,合理的回應,應該是取消這個考試吧?

考試主導教與學 與回饋背道而馳

TSA有沒有對教與學作出回饋呢?局長最愛指出TSA每年給學校提供每一條題目的對錯分析,認為這便是對教與學的回饋,而且此等資料非常寶貴,不能由其他方式取代。很多學校也很認真地討論這些資料,據之「改進」教與學。筆者曾經見過一個這樣的例子:某年小三TSA結果顯示,某校的學生在一題要求辨識幾何圖形的題目中,犯了不能正確寫出圖形名稱的錯誤(那是菱形,很多學生不懂正確地寫出「菱」這個字),於是該校的數學老師們決定,所有學生都要加設一本「數學生字簿」,以後除了計數,還要抄寫生字!如果不是眼前只有分數,任何一名數學老師也明白,這個決定絕不能改進數學的教與學。這是完全的考試主導教與學,與回饋和提升的作用背道而馳。

上述數學科的例子絕非孤例。為了應付考試,很多語文老師教學生在應付閱讀理解題目時,先行閱讀問題,然後才在文章中找答案。於是所有閱讀練習都變成了尋找答案練習,閱讀的元素變得不再重要,更遑論閱讀興趣的培養了。這也是TSA主導了教與學的現象。如果局長仍堅持認為TSA對教與學有回饋作用,顯然是對系統理論的認識錯誤;又或者局長並非不懂系統理論,只是有意指鹿為馬而已。

確保評估內容與目標對應 才是專業

那麼學校裏的日常教與學是否缺乏回饋,要局長花這麼大的力氣去推動BCA,以填補當中的不足呢?從筆者的教學經驗裏,TSA用半年有多的時間去完成評卷和分析,然後向學校提供的學生錯誤數據,教師在每日的學生功課中,早已一目了然。3年級數學老師明白菱形的「菱」字,在日常生活中較少用到,未能掌握正確寫法,是正常的現象,也不用心急,稍遲便能掌握,不用揠苗助長。同時,有經驗的老師更明白,評估3年級學生對幾何圖形的認識,不應受到寫字的影響,要從題目設計中下工夫,確保評估的內容與評估目標相對應。這才是專業的表現。

教育工作者的專業,最重要的是學生的學習和成長,而不是數據的蒐集。局長是官員,也許蒐集數據、向學校和老師問責,是他的專業吧?當局長說BCA問題要回歸專業討論,筆者希望此文能成為一塊「磚」,引來局長真正屬於教育專業的「玉」,讓公眾能對他的「新衣」看個明白。

作者是退休小學校長、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監事會主席

文:潘天賜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