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這個罪惡世界:甘小二的宗教電影

甘小二的獨立電影作品,是罕有的以中國基督教為核心的宗教電影。他的三部長片,不是宣教事工,而是一個基督徒導演在電影和宗教兩個場域交叠之處誠實的自我探索。這些作品的題旨大異於《沉默》窮究西方宗教嫁接到東方文化的問題,而是一開始便從「中國有這樣的一群基督徒」為既定現實的起點出發,為被人忽視的人和事留下影像的紀錄。要把甘小二的電影定位,比較對象不會是那些有明顯基督教福音信息,帶著既定的「得救見證」公式的宗教宣傳電影,而是歐洲導演英瑪.褒曼、羅拔.布烈遜和羅拔托.羅西里尼那些以影像思索宗教靈性問題的類別。

甘小二的電影可能會使人不安,尤其使基督徒不安,因為其電影的最後「解決」總不是完滿的,而是保留著疑惑的,而那正是誠實的信仰反省的印記。所謂「福音電影」往往有以下的公式:主角因為罪而遭遇困境,然後與神相遇,悔改並得到救贖,從罪與困境中解脫出來。荷里活有不少這樣的電影,劇本與演員俱佳,娛樂與教育並重,某程度上可說是源自基督教文化傳統的一種成年人童話。但中國沒有這傳統,所以中國的基督教敍事是邊緣的。甘小二的電影也描寫活在痛苦和罪惡中的人在基督信仰尋求救贖,卻沒有天真地把宗教視為解藥,因為即使主角成為了信徒,也不意味著痛苦和罪惡從此遠離。那麼信仰所謂何事?這種問題意識正是甘小二的電影值得一再細味之處。

三部電影,三個封印

《第七封印》或許是瑞典導演褒曼最為人所熟悉的作品,戲中十字軍騎士與死神下棋,靠高超棋藝推延死期,卻沒料到死神會躲在告解室裡聽到他的秘密。甘小二很喜歡褒曼的電影,並借用「第七封印」來為其工作室命名。他計劃拍攝七部有關中國人精神生活的宗教電影,但這個「七封印系列」跟褒曼的經典作品沒有直接關係,而是作為他自我審視的過程。在《聖經》中,七封印是末日審判的象徵。在2013年的一次訪問中,甘小二說:「我認為審判不是在某個特定的『末日』才到來,而是一種充滿生命過程的時時刻刻的期待與經驗。」(《陽光時務周刊》(已停刊)#40)。

既是審判,又是探索,過程中總是伴隨著痛苦和罪孽,甘小二的頭三個「封印」裡,主角都是帶著罪咎的人,不管他們是不是信徒。

《山清水秀》:賣子

廣東省一條農村裡,農民阿水活在赤貧之中,妻子即將臨盆,妹妹沒錢上中學。二弟去搶劫,判了死刑,賄賂法官的話也要一大筆錢。結果阿水將可以出賣的都出賣:先是賣豬、再賣血,再賣子賣妻。怎料「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阿水賣血染上愛滋病毒,妹妹出城打工失去聯絡(可能被賣為娼),妻子自殺,弟弟被槍斃後還要繳交子彈費。阿水的獨子也沒被送到富裕人家的搖籃裡安睡,因為買家其實是騙人的人口販子。

有些觀眾或許會嫌這戲太不真實,怎麼可能悲慘的事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但正所謂「現實比小說更離奇」,有時我們對真實/不真實的評斷,可能只是受制於我們對於現實黑暗一面的接受能力--也或許是我們自己的生活太安舒了。作為藝術創作,甘小二對人物與情節作出戲劇化的處理也不是甚麼特別是事情,重點是他處理得如何。

其實悲慘的阿水不是《山清水秀》唯一的主角,導演最想表達的其實也不是現實的困苦,而是超越這種黑暗現實的心靈亮光。戲裡有一個戲份不多的無名傳道人,在村裡反覆出現,說著阿水和其他村民都不明所以的話。看來阿水所體驗的不是「神愛世人」,而是「禍不單行」。後來警察從人口販子手上救回阿水的孩子,不是好事嗎?噩運終於完結了嗎?不,這時候阿水病重,連說「感謝黨和國家」的氣力也沒有,更無力擁抱被救回來的孩子。他已是生人勿近,在床上等死,孩子即將成為孤兒。這時候,無名的傳道人出現,把手按在阿水身上作最後的禱告,告訴他是神所愛的兒女,將會在天國得到安息。傳道人的妻子把阿水的遺孤抱在懷裡,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

當一個人處於不受法律保障又為法律所治、沒有身份與權利的存在狀態,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說的是「裸命」(bare life),而阿水遭遇的這種「中國特色裸命」也可謂之「爛命」。《山清水秀》所探討的問題是「這樣的一條爛命還有甚麼價值」?阿水可以出賣的都出賣了,從肉體到人格 (賣仔賣老婆不就是人渣嗎),還剩下甚麼價值?傳道人給阿水的最後安慰,就是以下信息:所有人都不把你當人看(包括你自己在內),但上帝卻把你當作人看,當作人看就是說,你是被愛的、有價值的。所謂救贖就是:你回到上帝的愛裡了--你要不要內疚了。

這大段話你可能覺得陳腔濫調如茶餐廳的味精例湯,但請你先想像一下自己投身進阿水的「攞命」處境,或會忽爾明白戲裡山清水秀的田園風光是如何的諷刺,刺痛的刺。

《舉自塵土》:殺夫

阿水的故事是一個懵懂的、從慕道到初信者的階段,而《舉自塵土》的主角小麗則在教會裡有事奉崗位,是村裡的教會銀樂隊成員。表面看來這齣戲有關一個農村平信徒的日常生活,不過這「日常」也是勞苦沉重。小麗的丈夫本是煤礦工人,為國家發展對能源的鉅大需要流汗出力,獻身獻肺,患上了塵肺病,長期住院,但沒有賠償沒有醫保。另一方面,小麗也沒錢給女兒交學費,女兒被停學。丈夫的治療費付不了,病床被移到走廊的一角。但小麗「如常」地上教會,對別人的問候都只說一聲「好」。跟其丈夫一同在村裡長大的「兄弟」們,口裡總說會幫忙,其實有閑錢都拿來打牌。「兄弟」當中最虛偽是小麗女兒的班主任,像「收數佬」多於一位教師。後來教友籌集了一筆錢讓小麗作醫藥費,她卻用來給女兒交學費,更在醫院拔掉丈夫的維生裝置,騎著三輪車把他載回家,讓他在久違的美好回憶中斷氣。

或許某些人會覺得小麗很可怕,在這些境況還保持平靜,是多麼壓抑哦!更不用說她作出騙財和殺人的罪行呢!但在甘小二的鏡頭下,小麗不是罪犯,而是個蒙福的信徒。雖然他說拍電影是「審判」,他的鏡頭卻故意懸擱論斷。《舉自塵土》整齣戲最重要的一幕,是小女孩被停學以後在家裡禱告,她雖看穿班主任的虛偽,卻無怨恨,反而為他的悔改代禱。這場戲猶如邀請觀眾代入小女孩的心境,透過她清心的眼睛去看,便會明白小麗的平靜和苦罪如何並存無礙。

《在期待之中》:淫亂

《在期待之中》的女主角笑陽,教名「瑪利亞」,是一條小村教會的負責人。她在政府部門辦了結婚證,其婚姻卻不為教會承認,因為其丈夫非但不是信徒,更是為寺廟雕刻偶像的木匠。笑陽欲邀請有專業能力的舊同學當詩班教練,卻被牧師責備,因為對方不是信徒;她懷了身孕,更被姊妹直斥犯姦淫。笑陽尋求的只是諒解,但接納她的似乎都是非信徒:一個尼姑、她的舊同學--直至三個自東邊來的宣教士在路上碰見她,給她與孩子和丈夫祝福。笑陽的鬱結終於得到了舒解。

整齣戲就在屬靈/屬世的辯證中鋪展出來,透過具體描寫宗教生活的物質性,挑戰教會對「不屬靈者」的論斷。《在期待之中》明顯對這種論斷保持著批判的態度:那邊廂牧師講「信與不信原不相稱」,非信徒不能參與事工,這邊廂便仔細地呈現教會敬拜隊使用的十架權杖怎樣在一個叼著煙的非信徒工匠手上鑄造出來。笑陽被教友直指「淫亂」,甘小二卻故意把她安放在耶穌母親瑪利亞的位置上。這些情節對那些很「乖」的基督徒而言,毋寧是一種刺眼的挑戰。

三部曲的變與不變

像遠藤周作那樣,甘小二是隨著母親的步伐而信耶穌的。在他父親臨終的日子,他體驗到母親如何溫柔忍耐地陪伴著至親走最後一段路。由此他所經驗的基督宗教不是對善惡的論斷而是包容的愛與釋放。

甘小二每一齣戲都是一個心靈探索的階段。從《山清水秀》到《在期待之中》,主角從慕道者到信徒領袖都是罪人,都在受苦。所以他的電影傳達的絕非「信了耶穌便罷脫苦與罪」的「福音」,而是不論在哪個信仰階段,神的愛與接納都向人敞開。他對主角「信了耶穌仍犯罪」的狀態不加批判的態度,與很多信徒對宗教電影的期望差距甚大:「這怎能作好見證呢?」

三齣電影也有一個從外而內的演變,重心從苦罪的外部描寫轉移到心靈的內部掙扎。阿水一家的遭遇可被視為中國底層人民的苦難展覽,笑陽的憂愁卻正因她的教牧身份而被壓抑,更加幽微內斂。甘小二提倡對這些處境中的人予以接納和諒解之餘,同時也在批判那些論斷者和偽君子。事實上他的電影亦因為對教會內部的批判性,在尋找資金、人才和放映場地的時候難以得到教會的支持。因為堅持、因為誠實,甘小二的自我審視亦被審視著。因此他拍電影拍得很慢,猶如一次艱澀的苦修之旅,要用一生來經歷。

原載於《時代論壇》1550期,2017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