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頌恆與游蕙禎

桑普
2016 年 11 月 0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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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我上週在台灣跟本土派青年新政立法會議員梁頌恆與游蕙禎的短聚和問答,以及其他親身見聞,再加上先前及本週各種關於他們的新聞和消息,我對他們二人的暫時評價是:他們不是共諜,也沒有充當共諜的基本矯飾能力,而且頗有演講論述香港政情及本土自治理念的能力(尤其是梁頌恆),但是他們的言行表現尚未完全成熟,偶有進退失據,失約失信失德,目前難堪重任,人生尚待磨鍊。總體來說,我對他們哀其不幸,勉其自省,去蕪存菁,勇者無懼。我相信假以時日,他們還是值得期待,希望他們不要教大家失望。

一、主流觀點

社會上許多支持民主派的市民討厭梁游,不外乎以下四個理由:他們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身分)、他們不認同應該守護一國兩制(現狀)、他們是共產黨的間諜(共諜)、他們是無法樹立抗爭典範的小學雞(幼稚)。

身分認同,人各有志,干卿底事?現狀已破,普選無望,焉可守護?因此,上述「身分」與「現狀」這兩點理由根本不值一駁。然而這兩點卻是許多大中華民主派同道們「厭惡」他們而不便宣之於口的深層出發點。例如有很多人說:「香港民族是甚麼?國族自決有可能嗎?本土不是偽議題嗎?」許多人抱持這個隱晦的深層出發點,但是道理卻說不過他們,或者至少動搖不了其他民眾對他們的支持,於是就開始產生「抹紅」想像。

關於梁游的共諜傳聞,我也認真看了一些資料。大概是涉及以下情節。青年新政的梁頌恆及游蕙禎疑似由劉迺強兒子或由一名退休公務員捐款贊助參選,資金來源令人生疑。梁頌恆曾擔任城大學生會會長,支持郭位當校長,曾表示希望跟人民大學交流團加強合作,曾跟中聯辦青年工作部處長張學理接觸。游蕙禎曾被就讀的嶺南大學安排在《大公報》實習兩週,不滿被改稿,憤而辭職。至於青年新政去年提出區議會選舉先辦初選,後被主流泛民政黨拒絕,以及泛民與本土兩派在後續選舉中分道揚鑣,更種下許多心結和矛盾。我想坊間所謂「鬼的疑惑」,不外乎上述論據。

如要反駁,相當簡單:政治團體接受無附帶條件的捐款而不公佈捐款者,香港政團比比皆是,我們應用同一把尺量度大家;我鼓勵他們公開捐款訊息以正視聽,但不認同凡不公開者必定是鬼的武斷;劉迺強兒子介入大學事務與今天的青年新政事務,存在巨大時間落差和缺乏合理人事聯繫;況且,如要指控有人有能力操控25歲的少女和30歲的少男,請說明如何做得到,足以令他們財迷心竅,我願聞其詳。梁頌恆擔任大學學生會會長,當然會有機會與中國相關大學及官員交流,我想許多泛名老將當年也不能免俗;如果拿這些事來捕風捉影,選擇性不理會梁頌恆已表明「只見過張學理三次但不熟、始終沒有認同中國立場」等反駁,恐怕不妥。游蕙禎實習一事,根本不是自選任職左報,而且最終主動離開左報,她的意向已經相當清楚明確。

因此,在目前缺乏有力證據證明梁游二人是「鬼」的情況下,我傾向不認為他們是「鬼」。日後如有反證,可以推翻我的看法,但事實是至今未有。至於坊間聲稱游蕙禎的「扑嘢論」粗鄙俗賤,以及聲稱他們分別在宣誓時聲稱或展示「Hong Kong Nation」、「Hong Kong is not China」、「People’s Refucking of Chi-na」之類說詞,然後又辯稱有「鴨脷洲口音」,既直接衝擊中老年人歷史積澱屈怨,又不願承認自己根本就是討厭中國,但卻害怕因而輸掉司法覆核,或者不懂得先宣誓就任再「玩嘢」,本身就是「小學雞」行徑。我認為這些論點當中或有一定道理,但歸根結柢還是見仁見智,至少無傷大雅。羞辱、庸俗、幽默合流,或許不是文化保守的香港人口味,但是歸根結柢,只是不好(not good),沒有不對(not right)。至於最後產生「玩大咗」的後果,究竟是他們的責任比較大,抑或向他們丟石頭的人的責任比較大,大家不妨想想。的確,他們在某程度上頗幼稚,但他們只有分別25歲和30歲,大家真有必要文革式批鬥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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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共觀點

君不見共產黨及其奴才現在怎樣對付梁游二人嗎?根本就是發動行政、立法、司法、街頭、黨媒,全方位集中批鬥,一副要他們下跪道歉和寫悔過書的惡相。可憐的是竟然有些民主派人士認同或附和這種觀點,甘被利用,令人費解。可敬的是有泛民議員挺身保護梁游二人進入立法會會議廳,反抗不公,令人讚賞。

中共攪盡腦汁,擺出立法會主席梁君彥(白臉)及故意流會的建制派議員與行政長官梁振英(黑臉)這部大戲,然後不惜叫梁振英聯同特區政府控告立法會而提請司法覆核,更不惜在拿不到法庭禁制令而氣急敗壞之際,立即叫梁君彥打倒昨天自己,展露邏輯矛盾與人性醜惡,硬要選擇性地押後為梁游二人安排宣誓。共產黨提出來的所謂理據不外乎以下四點:辱華、港獨、宣誓無效、多數議員反對。

辱華之大,莫過中共。勾結俄日,殺人賣國,摧毀文化,鬥垮鬥臭,感謝皇軍,屠殺學生,禁錮異己,粗口大狀,貪賤屁民把中國血旗丟滿一地和塞入垃圾桶,何其辱也?從創黨開始,這種政黨根本就是天天都在辱華、姦華、插華、拔華、溶華、滅華。還是本土民主前線發言人黃台仰說得好:「共產黨不倒,世界不會好。」

此外,中國「自古以來」就被外國叫做支那。支那的稱呼先於中國的稱呼。中國之稱沒有地理常識,只是約定俗成,暗延天朝謬思;支那之稱只是洋名翻譯,也是約定俗成,本來完全中性。不懂歷史與外文者根本無法理解上述說法,而且有些人還要在日軍侵略方面做些「小學雞」式義憤填膺文章,智商有限,知識不足,大吵大叫,過水散水。悲觀充塞憤怒,憂鬱掩飾冷酷,豈有此理。

由始至終,梁游所講的只不過是「支那人幹共和國」,意思是「中國正是恥辱,人們怨聲載道」,根本不是說「中國人當年被日軍侵略得好」。何辱之有?況且,宣誓從來不意味著要跟中華人民共和國政權結婚,否則俄羅斯獨裁者普京可能要控告香港立法會議員「集體通姦」了。

誰說梁游主張港獨?請那些譴責者舉例說明之。共產黨奴才和建制派笨蛋至今一直舉不出任何例子,因此他們對梁游的港獨指控完全是憑空捏造,含血噴人。

需知道梁頌恆所謂Hong Kong Nation的Nation一詞是「民族」的意思,不是「國家」的意思。它的意思是指人們彼此之間穩定地擁有同一命運共同體的族群認同感。舉例來說,時至今日,圖博是有Nation,而沒有State(獨立國家);台灣(中華民國)剛好相反,是有State(獨立的中華民國),而未有完全的Nation。香港則是沒有State,也未有完全的Nation,因此大家仍需努力,應該好好體認、培養、守護香港人彼此之間穩定地擁有同一命運共同體的族群認同感,尊崇人權、法治、自由、民主。這就是Hong Kong Nation,而不是Hong Kong State(香港獨立成國)。梁游所主張的,只不過是Hong Kong Nation,不是Hong Kong State,何來主張港獨?那些連這麼基本的政治名詞都搞不清楚的評論,硬要把Hong Kong Nation說成是等於「香港國」,顯然是庸愚呆弱的表現。

至於梁游二人宣誓無效,事實的確如此。但是黃定光、姚松炎、劉小麗既被梁君彥同樣認定為宣誓無效,按照慣例和常識,已被安排在下次大會再宣誓,但為何卻不給梁頌恆、游蕙禎同樣一次這樣的機會?「真正的理由」是:共產黨下令必須反辱華、反港獨,找他們開刀,但是正如上述,道理完全站不住腳,況且法例禁止的「拒絕或忽略宣誓」與「宣誓無效」在法律意義上截然不同。另一方面,「表面的理由」是:關於梁頌恆、游蕙禎的案件已被司法覆核。但問題是被司法覆核的對象是立法會,那麼按照梁君彥的道理,立法會應否取消一切議事日程直至原訟庭官司結束為止?法庭已經拒頒禁制令,梁君彥及建制派議員卻用流會、禁止宣誓、休會等卑鄙手段,來達到禁制令的實際目的,完全是仗勢欺人,以政治好惡凌駕法律要求。

無論如何,法庭尚有未結的司法覆核案件絕對不是任何人要求相關議員停權、離職、長期候任的任何理由。任何人都沒有具說服力的理由區別「黃定光、姚松炎、劉小麗」和「梁頌恆、游蕙禎」為兩組人,只給前一組再宣誓機會,不給後一組再宣誓機會,進而剝奪掉後者的議事資格。一人的不公義,正是整體的不公義,始作俑者正是中共暴政。

梁君彥又聲稱因為多數議員反對,所以不給梁游二人宣誓。那麼梁君彥這個議席根本沒有任何選民投票支持而自動當選,梁君彥的所作所為也受到絕大多數市民反對,那麼他的宣誓又應否推倒作廢?況且,一旦多數議員(民意授權低)反對少數議員(民意授權高)就任,發動離場流會,導致立法會主席一聲令下,並且以「太混亂、沒秩序、難議事」為由,就足以阻止部分少數議員宣誓就任,豈非「佔多數議席的中共奴才議員的暴政」?再者,以後在每屆宣誓之前,先隨便找個理由對全體民主派及本土派議員提起司法覆核,再在立法會大會發動離場流會,那麼全體民主派及本土派議員豈非永遠「長期候任」?

三、我的觀點

正如上述,基於目前觀察與分析,我認為梁游二人不是「鬼」,而是墮入陷阱和思慮不周的青年人。勝敗褒貶乃兵家常事,所以我不會作馬後砲式戰術分析。然而,自決、自治或獨立的呼聲卻是主權在民的根本問題。有些人跟中共暴政站在一起責罵梁游二人,不設法揭露當中涉及習近平的最高獨裁指示和梁振英的蓄意誇張演繹,正是墮入中共的另一個更大陷阱而不自知。協助梁游,團結抗共,求同存異,義無反顧。無論如何,揭發批評梁振英的敗政和弊案,以及支持梁游二人盡快宣誓就任,完全可以雙管齊下。

那麼,梁游兩位議員有甚麼值得讚揚和值得改進的地方呢?

10月22日,我剛好身在台北,下午先在台大法律學院霖澤館聽了一場他們二人及本土民主前線發言人黃台仰的講座。黃台仰的演講末頁的介紹和銘謝清單包括:「本土民主前線、青年新政、香港民族黨、本土新聞、立場新聞、熱血時報、100毛」,足見其胸襟大器。梁頌恆的發言也相當精彩,當中一些句子相當言簡意賅,發人深省:「中國需要香港,不需要香港人」、「年老人要現在,年輕人要未來」、「需要新的想法,不只是新的人」。游蕙禎也提出:「中共本質是騙子,不擇手段,對香港人用完即棄,因此主張先區隔、後自決。」這些說法令人擊節讚賞。如果還有人懷疑他們是鬼,我尊重他們的疑惑,但他們二人一不講暴力,二不講港獨,三不與傳統泛民聯合或參與所謂G27,四不獲准盡快宣誓就任立法會議員,五不能擺脫司法覆核官司而無法暢所欲言。鬼的疑惑,未免無據。

話說回來,我當時即場問了他們二人兩個問題:一是希望他們澄清「鬼」的疑惑,二是問他們對別人說他們是「小學雞」有何看法。對於第一個問題,黃台仰即時幫口,指斥這些全是「陰謀論」。梁頌恆補充說:由於青年新政破壞傳統政治秩序,因此缺乏主流媒體支持。對於第二個問題,梁游二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依我看來,這些答案似實還虛,也沒有展現大格局或說明小細節,有點膽怯,不夠坦率。然而,沒有大錯。

不過,這次行程也有令我對他們二人失望的地方。事緣當天晚上,他們二人無端缺席先前已經答應出席的另一場台灣基進側翼(基進黨)研討會,獨剩黃台仰在場演講。在場二十多人都很擔心他們二人的安危,但是一直聯絡不上,等候兩個多小時,唯有散場。事後,他們二人竟然「公開解釋」說是因為手機無法上網、身上無錢、找錯地方等似是而非的理由,然後跟大家致歉。後來,我發現真相並非如此。事實是他們在到場前,有人勸說他們不要出席基進黨的研討會,以免被別人以「台獨和港獨合流串聯」來大做文章,最後他們二人被「說服」,然後回到酒店躲起來,不交代,不通訊,還要胡編亂造上述謊言。這是不誠實、不成熟的幼稚行徑。這種做人做事態度,如不改善,實在難堪重任。如果他們怕被誤會「台獨和港獨合流串聯」、怕影響司法覆核官司結果,那麼就不要答應出席;答應了出席,如果臨時變卦,也應坦白說明理由而不用掩飾或撒謊,反而應該立即告訴主辦單位,以免大家擔心。我希望他們能夠警惕自省,痛改前非,勿以惡小而為之。

話雖如此,儘管我對他們二人的表現有失望之處,但我更坐實他們二人很難是「鬼」。試問:世上哪有「鬼」會這樣辦事而蓄意不取信於人的?做「鬼」還要搞到爽約而導致對方不高興?大家不妨想想。

正如梁頌恆在10月26日立法會休會後表示「暴政令正義團結」,這句話說得很多。我衷心期望傳統民主黨派能夠拋棄前嫌,或者至少疑中留情,放眼大局,不拘小節,有容乃大,為梁游二人加油打氣。胸襟廣闊,光明磊落,不平則鳴,分清輕重。另一方面,我們對他們二人的監督與批評是必要的,但是大家無需視之為敵人或寇讎。他們或許跟傳統泛民未必氣味相投,但是他們背後的民意授權(超過58000票)是必須被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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