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夜晚開了一管黃燈,執筆在寫一件十年前的採訪往事。一邊寫一邊睇facebook直播,那是陳奕迅出席香港大學的《大學問》演講會,他即席唱《我的快樂時代》:「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本來還憋得住眼淚,但再看下去,見到很多人留言說自己哭了,因為美好的年代不復返了;因為香港玩完了;因為我們窮得連法治也失去了……然後我寫不下去了,我以為寫有溫度的故事,能安慰自己的感傷,但原來沒有。在人大強行為香港「立法」的翌日晚上,如果繼續書寫太美麗的事情,我覺得自己離時代太遠。

關掉facebook,我拿出手機,在一個WhatsApp群組裏發信息:「其實你們對釋法有什麼感覺?」那是我寫作班的學生,也是n個群組裏最年輕的一組人,他們來自不同學校,由中三至大學一年班不等。最先回應的女生說:「我驚我講完會被消失。」我不得不「恐嚇」道:「如果你唔講,我現在就可把你消失(剔出群組)。」

然後我焦急地守住電話,等讀他們的信息。「香港的法院和律師樓都沒有存在價值了,未審就釋法,還要法官和律師幹嗎?」、「行帝制統治啦,領導講乜就乜,同皇帝一樣。」、「係咪聽聽話話服從指示就快樂一生,講一句批評的說話就被人監禁?」、「今次好呀,讓『蒙蔽了的香港人』清清楚楚了解到中共的權力,不是普通權力,而是絕對的權力!」、「聽完粱愛斯(生於二○○○年後的女生,寫錯梁愛詩的名字我不會怪她,但連姓氏都寫錯,大抵是我的責任)一句『唔怕一萬至怕萬一』,我不寒而慄。」

我以為寫有溫度的故事,能安慰自己的感傷,但原來沒有;卻在我連續被轟了幾十個信息後,我的感傷,開始慢慢消退。準備擱下電話,提筆寫過另一篇文的時候,傳來群組裏最後一個信息:「我講完真話,我被安息了!」

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願我可。這麼難懂的一句,原來他們都聽明白了。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1月14日),圖片為網絡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