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首選舉中「媒介化參與」的發展和弔詭

對從事或研究政治傳播的人來說,剛過去的特首選舉可算弔詭。選舉傳播過程有非常壞的一面,主要是大批主流媒體延續了5年前特首選舉中的歸邊現象,並同時配合各路人馬的放風行為,構造出一個具中國特色的「跑馬仔遊戲」。但選舉傳播也有進步的地方,一言以蔽之,香港可說是首次出現了一場由社交媒體帶動的參與式選戰。

所謂參與式選戰,是指普羅大眾在選戰過程中不止是競選宣傳的受眾,而是直接地參與到選戰過程之中。當然,就算是傳統的選舉,選民都可以透過參與候選人的集會或成為選舉工程中的義工而參與到選戰之中。但在傳統的選舉中,展現這些參與行為的選民始終是非常少數。到了數碼媒體和社交媒體的世代,選民則可以有更多機會和方式,對選舉過程有「媒介化」的參與(mediated participation)。

一場由社交媒體帶動的參與式選戰

談是次特首選舉中的「媒介化參與」,自然要從曾俊華的選戰談起。撇除大家如何看「曾俊華現象」的政治含意,沒有人能否認其選戰的出色。重要的是,他的選戰出色的地方,不止在於他的文宣比別人做得好、短片比別人拍得感人,或口號比別人的「貼地」;突出的地方,在於他的選戰真正由網絡和社交媒體帶動,而且讓市民成為參與者。

我們也許可以做一個簡單的比較。去年立法會選舉中,朱凱廸的社交媒體宣傳也是為人稱道的,但若今天回看,朱凱廸的社交媒體競選工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是他的facebook直播和短片「狐狸先生,幾多點?」。那些的確是效果不俗的網絡宣傳,但在面對這些內容時,一般市民仍然只是觀眾,聆聽候選人訴說自己的理念和觀點。相比之下,就算在未被批准辭職的時候,曾俊華走訪新興網媒,與年輕主持人一起做facebook直播,又不時引用「網絡潮文」,這些嚴格來說仍然屬於單向傳播的宣傳工作,卻因內容特徵有了與網絡世界互動的意味。後來,無論是根據網民在自己競選專頁上的留言來玩「曾.connect」抑或閱讀關於自己的惡毒網絡留言,都使競選宣傳和網絡輿論有更進一步的互動。

至於有點兵行險着的眾籌活動,更加是讓市民以很具體和實在的方式參與選戰。值得留意的是,民主選舉中的候選人向市民募捐,是正常不過的事;但網絡眾籌有兩個不同之處:第一,它使市民捐錢更方便,自然容易吸納到更多的捐款人和款項;第二和更重要的,是網絡眾籌使募捐活動變成一個所有人同時看得見的實時過程,大家可以清楚看到曾俊華在多少個小時之內,已經得到多少市民捐了多少錢,這資訊本身就有很強的宣傳效果。可以說,一般的選舉募捐,是籌款來做宣傳工作,但曾俊華的網絡眾籌本身就是宣傳工作,而每一名捐錢的市民,都直接成為這宣傳工作的參與者。

選舉論壇出現新景象

不過,這次選舉中市民「媒介化參與」的發展,也不限於個別候選人做了什麼。選舉論壇也出現了一些新景象。在西方民主社會,電視論壇早就發展成為一個跨媒體的參與式事件。例如2010年英國大選的第一次主要政黨領袖電視辯論,在90分鐘的辯論過程中,推特(twitter)上就有超過4.7萬人發出共超過21.1萬條使用「#leadersdebate」、「#ukelection」或「#ge2010」為hashtag(標籤)的推特文。去年美國大選電視辯論,各大傳媒均有進行即時的事實查證工作,亦豐富了選民的論壇收看經驗。

今次特首選舉,有網媒開香港媒體進行即場事實查證的先河。雖然香港媒體的資源有限,事實查證的效果也可能有值得檢討和改進的地方,但筆者認為那仍然是有意義的嘗試。另外,隨着facebook直播的普及化,網民邊看直播邊給反應,造就了參與式的論壇收看。除此之外,單以筆者的個人體驗來說,就算不通過facebook直播做反應,市民邊看辯論邊在facebook status上寫上簡單的即時評語,也比之前的選舉更成風氣。外國學者以「連結式觀看」(connected viewing)及「雙重熒幕」(dual screening)來形容這種現象。在「連結式觀看」出現之前,不少研究指出,人們會先各自觀看電視直播,然後再看主流傳媒的評論,才形成自己對候選人在論壇上表現的看法。但通過「連結式觀看」,看直播和社交媒體上的討論同時進行,觀眾直接成為評論員。也有研究指出,這種多熒幕收看的行為,尤其在涉及人們主動在網上討論或發表意見時,可以強化人們的政治參與意欲。

另外,個別網媒的數據新聞,也值得一提。「眾新聞」和「慧科」嘗試對網絡輿情進行的情感分析(sentiment analysis),也是首次在香港選舉中出現的東西。

雖然筆者之前撰文指出過,這些網絡輿情分析結果的可靠度還有待驗證,但總的來說,網絡輿情分析就像民意調查一樣,一方面是替民意及輿論作客觀的紀錄,同時也通過展現民意和輿論,讓民意和輿論在選舉過程中可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虛擬民主過程 可對照制度不民主本質

當然,說到民意在選舉過程中的角色,也就回到文章開首時所提到的,今次選舉的弔詭之處。安徒曾以「虛擬自由主義」來形容回歸後的香港政治。若把這種想法放到政治傳播中去,其實香港的主流傳媒在過去十幾年來已經一點一滴地放棄把特首選舉虛擬為一場民主選舉,反而曾俊華的選戰加上一些社交媒體政治傳播實踐的冒起,使市民參與到以互聯網為主要載體的虛擬選戰中,偏偏,這次選舉結果把民意的無能為力完全表露出來。

那麼,我們還要不要繼續在不民主的制度下「虛擬」民主過程?透過傳播行為來虛擬民主過程固然不是民主運動唯一要做的東西,但筆者仍然認為那是需要繼續的。

就像過往提出民間公民提名或各種民間公投的人,也不是因為這些民間公投會被官方承認才去做。虛擬民主過程也許阻止不了權力罔顧民意,但它仍可以對照出現制度不民主的本質。

文:李立峯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