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藉口》 藝術所為何事?

家明
2017 年 01 月 0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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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麼寫作?為什麼拍電影?《漫長的藉口》的編導西川美和,既是導演又是小說家,她知道什麼是創作人的真正需要。

抱歉,聽起來老生常談,但真的不是名與利。《漫長》的主角衣笠幸夫(本木雅弘)是個「人氣」作家,片子開始時他有點犬儒及沽名釣譽。明明討厭庸俗的綜藝電視節目,偏偏又走去當嘉賓專家,侃侃而談生癖字詞。幸夫在節目上用的是筆名「津村啟」,他在老婆跟前也嫌棄自己真名。在片中,「津村啟」似乎比我們的名人才子、意見領袖更受歡迎,到哪裏都給認出來。他也一早習慣沉浸在粉絲擁戴,以及一切因此而來的甜頭(包括女性投懷送抱)之中。

幸夫活在鎂光燈與眾人的目光下,當然很迷失。沒法子了,這個「呃like」的年代,當所有人迷信形象包裝,連幾歲小孩都知道用Instagram經營自己PR,別說做創作、當名人,隨便凡夫俗子也容易迷失。

憑弔亡妻的虛偽

《漫長》開始不久,幸夫結婚二十年的髮妻夏子(深津繪里)因意外離世。夫妻感情淡然無味,幸夫骨子裏不特別傷感(更諷刺是他得知噩耗時正跟少艾鬼混)。但突如其來的家庭悲劇,反不經意成就他多愁善感、惹人憐憫的未亡人形象。西川美和跟觀眾開電影的玩笑,幸夫在警局檢視亡妻遺物,我們先聽到他懷念亡妻的深情獨白,他說當初成為小說家,全因夏子的鼓舞——當觀眾正以為是幸夫的心底話、是電影的敘事手段(電影獨白一般不被懷疑),鏡頭一剪,原來他在葬禮現場念悼文。所有溢美詞藻,只是他身為作家的「鰥夫書寫」。悼文聽下去更虛情假意,他提到妻子遠行前為他理髮,說「她手指的溫度,仍停留在我的頭髮上……」他才不是這副德性呢,夏子出門後,他急不及待致電情婦。

對幸夫,公眾形象的確大於一切。他從殯儀館把亡妻的骨灰端上車(骨灰被敲碎的畫面很錐心),殯儀館外盡是守候的記者。他低頭無語、恭恭謹謹的,閃光燈閃個不斷,他甫上車即查看倒後鏡的儀容。這看在他的助手眼裏,早已見怪不怪(物以類聚,助手跟他一樣犬儒)。他在Google搜尋自己的關鍵字,看看「津村啟」身分有沒有跟「天才」、「悲劇」、「情人」等詞語扣連,世人對自己有什麼想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電視台想拍一個「津村啟」喪妻的特輯,幸夫應允了,其中要拍路祭。西川美和順道開影像的第二個玩笑:畫面是電視台攝影機的翻拍影像,幸夫來到妻子坐的旅遊車墮崖路邊,手上拿着鮮花。為遷就攝影構圖,他需要站過一些,又得不甘情願蹲下。儘管沒什麼悲傷感覺,他又得聽從導演指示遙望遠處的湖,展露出憂傷的樣子。說也是的,紀錄片哪有客觀真實、不經擺佈的道理?

還好,《漫長》的西川美和堅信,世界紛亂,做人迷失,但人貴在自知與良知。先說「自知」,幸夫才知道自己的多愁善感形象偽善,不過養尊處優慣了,要離開comfort zone談何容易。他後來在一個粉絲跟前戳破自己形象(「我不像我寫的那樣感性」)。即使老油條的電視台編導,也看出幸夫憑弔亡妻虛偽。用在紀錄片中,反不及他跟小孩子打成一片好看,因小孩子太真率。「真率」,正是《漫長》關於寫作的關鍵。影片演下去,幸夫走進大宮陽一的家庭,大宮愛妻是夏子的密友,她們在旅遊車上一同遇難。陽一失去妻子,膝下一對年幼的兄妹失去母親。陽一是老粗,以貨車司機為業。兩個鰥夫除了同病相憐,其實沒有共通點,幸夫不知是對亡妻的歉疚心理作祟,還是被豪爽的陽一性格吸引,竟主動提出幫忙帶孩子。大宮家的長子真平很懂性,次女小灯十分可愛。「七十後」的導演西川「師承」是枝裕和,兩人憐愛小孩子如出一轍。孩子本性善良,但電影中的無情世界逼他們長大。《漫長》一幕,真平跟父親在凌晨吵架,被父掌摑;畫面一轉,睡房內的小灯原來未睡,她一一聽在耳裏,暗暗替哥哥難過。這就是剪接的力量,把兩個畫面連結起來,會倏的覺得小灯年紀小小,便已洞悉世情了。

與是枝裕和不謀而合

《漫長》豐富,不只鋪寫幸夫喪妻,看下去每個角色都惹人同情,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故事的轉折點,是幸夫遇上大宮一家之後。「良知」也者,可從他對兩個小孩流露的「父愛」體現(遇上輕微地震,二話不說把孩子扭進懷裏)。當然,幸夫發夢也沒想到,認識大宮一家竟然如斯關鍵,畢竟彼此來自兩階層。影片第一幕妻子替丈夫理髮,我們已見識幸夫家燈飾柔和、窗明几淨。大宮家反倒落得平凡,燈光白色明亮,雅室不大,雜物不小。幸夫講究品味、生活條件優越,喝紅酒、吃法菜。大宮家則市井簡單得多,不過,家常飯有豪華餐廳比不上的溫暖親情。《漫長》另一見證西川與是枝裕和的不謀之合,在「飯香」。西川年輕時曾在是枝的《下一站,天國》(1998)劇組工作,《下一站》說角色往生仍念念不忘母親的米飯。《漫長》中同樣有飯熟、蒸氣騰騰畫面,幾乎可嗅到香氣。幸夫與跟借來的可愛「女兒」小灯,以超市廉宜咖喱伴新鮮米飯,物輕情重。看着已感美味,飽嘗一定永誌難忘。

把工作(寫作)拋諸腦後,幸夫跟小孩相處的細節,對他們的承擔,漸漸重燃起生命的動力。創作源自生活,不用多說,幸夫的生活新體驗,最後一定無心插柳的反饋到寫作上去。《漫長》後面還有其他波折的,在此不多說了。這是屬於西川美和的「大男孩」成長故事,看着過度世故(犬儒)、生活太舒適、把初衷忘得一乾二淨的中年作家,被真誠、平凡的瑣事感悟,懺悔贖罪,修補跟所有人的關係,覺今是而作非。《漫長》的結論很清楚,一個好的藝術家,必先是個好人。沒有「人」的藝術,很難打動人。

頭髮的微妙呼應

寫作、拍電影都是修行,修行總是孤獨的。愛死了《漫長》的最後段落,聖誕佳節雨雪紛飛,主角一個人在途上。韓德爾Ombra mai fu繼年前的《坐看雲起時》後,是天、地、人意象的最佳詠嘆。本木雅弘由當年《五個相撲的少年》的傻小子,蛻變成剛逾半百的堂堂男人。是次不負所託,影片最後一幕新書發布,他眼神溫柔沉實,跟前面的虛浮與迷失儼然判若兩人。幸夫的頭髮,是《漫長》中不斷呼應的微妙元素。影片首尾各一場理髮,前面執剪的乃髮妻;後面是他亡妻的同事,同事本對他恨之入骨的,此時何以和解不說自明。幸夫失意時,髮長蓬鬆,到最後發布會的整齊燙貼,又跟前面照顧形象時的油頭粉臉不可同日而語。理髮的遮布與剪刀,對他也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這時的幸夫,新書《漫長的藉口》出爐了,並立即贏得文學獎,他本來是全場的主角,反而默默獨坐一旁,看着真平與小灯上台甜絲絲微笑,跟人叢中的大宮陽一情投意合的打照面。寫作(藝術)所為何事?為讀者?為粉絲?為市場?為老闆?為媒體?為獎項?為「呃like」?為青春少艾?電影看到最後,跟幸夫一直走來的我們,跟他一樣心照不宣。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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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8日)

家明,電影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