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跨越的精神.「只是看書」展覽的思考及回應

感謝今年油街實現「火花!II」邀請我作客席策展人,進行了「只是看書」展覽。自十月以來,展覽已走過4/5,韓麗珠《回家》、謝曉虹《童話兩則》、俞若玫《不安於室》、盧樂謙《mind map》已過,目前是何倩彤《或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展覽中。五本書籍只印六個複本,只供現場閱讀;回應室中積存許多寫寫畫畫的紙片,時常帶來驚訝。

本次展覽意在把文學和視覺藝術糅合,探討新的可能——油街實現方面邀請我參與時,便是這樣說的。跨界藝術實踐會有怎樣的助力與成果,及會遇到怎樣的問題?跨進不同的藝術範疇,會引來一些評論,評論又引來評論。油街的朋友鼓勵我寫這篇文章,因為當代藝術的精神就是跨越一切藩籬。展覽未完,筆者作為策展人,本不宜多說。但跨界的創作和行動,本身觸及藩籬與界限,同時是一種開拓,所有陌生不適、分歧與傾軋,都可以產生積極意義。在這時關鍵在於信仰德勒茲(Deleuze)的說法:意義不是在中心產生,而是在邊際(margin)中產生——現在我們就是處於文學與視藝的交接之邊際,分歧都可以產生意義。本文數易其稿,旨在為文學、藝術、評論、策展多作思考,亦作為一種自我修習,虛心求教。

文學館式的展示方式

回想起來,在「只是看書」中前三位文學作者的部分,筆者其實潛意識希望實踐一種在外地所見的、文學館式的策展方式,着重展示作者背景資料、書的內容及氛圍,也包括相關文學知識、文學閱讀的概念。這種展示性的展場形態,與常見的視覺藝術展覽有所差別,使得視藝界有些朋友感到陌生,需要說明。

不少視藝人向我坦承沒有參觀過外地的文學館,我看過的文學館也是有限,也是模糊地摸索着。前些年到東京看「森鷗外記念館」,被其極簡而前衛的強烈設計風格所吸引;館中除了陳列相關文物、手稿、書本、照片、資料,展場設計也是明晰尖銳大膽,加入氛圍和體驗的維度,雖然不是展示獨立的藝術品,但亦超出一般的裝飾而進入「有話要說」的層次。文學館的展示,除了形式上是否美觀、風格如何之外,更重要是如何提煉原作的內容、風格、脈絡,這比一般視藝展覽更重資料性,其評價標準也不能脫離「展示」與「作品」之間的關係。有人批評首二個展覽的展場設計「均屬空洞的能指(signifiers)」,但以韓麗珠展而言,展覽正前方牆上所展示的手稿、衣物、窗簾、樹葉、貓畫及曼陀羅畫等,均由韓麗珠本人提供,乃是其書中寫到之物,因此它們不是能指,而是所指(signified)的實化。展示「空洞能指」(empty signifier)也沒有什麼問題,符號操作正是有賴於空洞能指之不斷生成,能指和所指之固有關係鬆脫,才有新意義生成之可能,經典例子是杜象的《噴泉》。一般藝術展覽更常以展示空洞能指為要務。

筆者與好些視藝朋友討論過,發現幾乎沒人可以判別出以上能指與所指的關係。當代藝術與理論的親近一直是我心所嚮慕的,當代理論大師如阿甘本、洪席耶、齊澤克等時常被邀到藝術館及大型展覽中做講座、寫評論,我們在這邊捧讀成品,同時認識藝術和理論。回到香港這邊,我們起碼應搞得清能指/所指之關係。

陌生其實是開放和學習的契機,有負面批評其實是件好事,讓我虛心向視藝朋友請教,感激坦白跟我說明並一同分析的人。我是策展的初哥,又非藝術系出身,所想所做的當然距離完美很遠,其實真相是更像回到嬰兒階段,每個小節都出現模糊而需要重新考慮的問題。比如展品caption要不要署名、海報如何落名,都猶豫良久。當兩種或以上的學科範疇相遇,很多東西都要重新學習,因為不能再倚靠單一權威去提供解決方法。

關於跨界,最怕是門戶之見。某文章說「文學人對跳進另一藝術形式,有種難以解釋的情意結。或許,文學人需要聚首的理由,聯誼的場所」。文學人避世自矜者很多,以上標籤及描述不符現實,難免引人反感。也許作者對於個別文學人有好惡判斷,但也要避免以偏概全,否則評論易流於偏見,難令人信服。辦開幕酒會及活動,藝術展覽本常有,建築界、電影界都有,難道又可標籤這些界別的人都熱愛聯誼?

無謂門戶之見

多年以來,抗爭藝術、社區藝術、工藝、宗教藝術及清淨傳承等等,都已被包攬入藝術展覽之中,但我們心底是否又潛藏高下之別?是否需要反省?我不時會處理非文學專業的作者之作品,均採鼓勵發揚而非挑剔的方式。這次五位作者都稱「作家」,我覺得完全沒問題。盧樂謙與何倩彤非文學出身,但用不同的方式重視文字,盧以語言來處理觀念思考及實踐原則,何倩彤以文學作品來構成其情感的核心部分。藝術家稱作家沒問題,文學人做策展人亦應不是冒犯吧,至少可為藝術引入一些新的元素?今次盧樂謙與文字的結合經驗便相當良好,盧稱文字為他開啟了新的向度。各人有長短,如果視藝工作者淨挑文學人藝術技巧不夠,文學人淨挑視藝工作者的語病和錯字,彼此沒完沒了。門戶之見易把人群分割,且把水平拉低,香港不應落得如此。我們需要的是連結與互相啟發。

展場設計與作品引文,有時不完全對應,有溢出延衍之形態,尤其是謝曉虹展。而某些觀者對於作品與展示的關係都未能把握,理解「溢出」就更難了。於焉我又領悟,展覽是許多主觀之結合,必然存在許多不同角度,就像回應室裏的留言,有些與展覽有關,有些完全無關,但他們就是這樣參與了,這是展覽比書更為開放與多元的地方。因此,更重要的可能是,整個展覽開闢了一個怎樣的領域,引發了怎樣的思考,比如關於閱讀、關於書、關於在這個流離的時代思考何謂「家」。藝術包括文學的觀念、習慣、實踐,會形成規條,這會導致一些盲點,但正如保羅.德曼(Paul de Man)所說,盲視旁邊就是洞見。因此一些分歧,其實可以把我們導向更為開放廣闊的地方。

相信流動與跨越

香港沒有實體的文學館,不免有人因不習慣文學館式展示形式。有位藝術家朋友向我提出不少批評,經討論後她說,你如果在文學館做這些我覺得完全無問題喎。我借視藝展場來實踐些許文學館形態,引發一些視藝常客的疑問,那是否我來錯了油街?我曾歉然對油街館長連美嬌說,不好意思「只是看書」不太像你們平時的視藝展,連馬上說,不用像的,就是請你回來做這件事。我感激這樣的風度。發現有人看不懂展示與作品的關係,那就要再想讓他們看得懂的展示方式,我要修煉的就是多看文學館及展覽,以及將來為資料研究定好預算,配合更適當的設計。

「只是看書」中邀請的,都是傾向於流動變易、並時常擦拭自己的存在之邊界的作家。韓麗珠的風格穩定,但其內心之細緻與共感的敏銳,讓她在斗室中都可與行動者、無家的動物同一陣線。謝曉虹在諸種文本脈絡中穿行,進行不可能拼貼,將身體、欲望、記憶裝置為不同層次的意義流動。俞若玫善變、靈巧,感應環境變化,在文本及個人藝術實踐上都傾向逸走流動。盧樂謙以持續的社區實踐,配合深入的反思,「家」與「歸屬」之思考在其社區藝術的核心與邊界都閃動變化。何倩彤的情感濃重,手繪隧道書展示原作同時加入個人視覺的意象系統,但根本閱讀就是撼動其核心部分的一種裂變元素,而且她一直留意卑微人物、不能定性之物的悲傷。我想像,他們都是會對「排斥」感到不適的作者,在這個傾向自劃地限的時代,應該要更重視他們的作品——尤其是在香港的歷史及社會脈絡下談「家」的問題。

「講出來求交流,這是好到不得了的」

而我在藝術館及藝術展的良好經驗多半在於,那裏提供了一個場所,讓我放下自己的前設,去無條件地觀看。我無法忘記,德勒茲視「差異」為真正的本質:「每一種本質所揭示的世界都與其它本質所揭示的世界完全不同,所以我們其實並不存在於同一個世界之內,而所謂友誼、愛情、對話或交流都是子虛烏有的虛幻東西,因為本質所揭示的世界並不能夠互相溝通。但是,只有藝術才能進入這些本質不同的世界,聯繫及在它們之間穿梭往返。」(引自羅貴祥,《德勒茲》)評論者主動把被評論者封鎖亦一奇聞,是否不同世界真的不能互相溝通?我們是否不應對差異太panic?我歷年遇到的前輩,都鼓勵我進入新範疇,說「唔識驚唔識,無人識㗎」。

「只是看書」結合文學與視藝,編排上由純文學作者,逐漸延至重視文字與書的視覺藝術家,以達至把文學讀者帶到油街的開拓目標。展場也根本預計了會大幅調整,早期先由設計師利敏營造氣質乾淨明亮的閱讀環境,後期就盧樂謙及何倩彤的想法而大幅改變展場,至何倩彤展更把原有設置撤去大半,讓何氏個人風格有更多空間發揮。我個人其實傾向自由放任。不習慣文學館式展示方式的朋友,其實很快可以看到他們熟悉的視藝佈展方式。對於某些急不及待的排斥反應我感到有點驚訝、不盡同意,但是我真的希望能夠藉此鍛煉自己的心胸,對任何批評都照單全收,因為我進入一個新的範疇,需要學習。至於不喜歡都要來看展並批評的人,是要感激再感激——陳冠中在外國書展遇到教授狠批其小說不好,陳說「這是很好的,一般來說,不喜歡就不看了,她不但看了,還看完,還有情緒反應,還要講出來求交流,這是好到不得了的」。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2月23日),何倩彤《或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展覽圖片由「油街實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