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沉默》的三個問題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在一個基督宗教形象不太好的文化環境中,像《沉默》這樣帶著濃厚基督教色彩的電影,預計對大眾的吸引力會稍為遜色。另一方面,基督徒也不見得會拉隊捧場,因為這戲改編自遠藤周作的原著小說,當中涉及信仰的內容並不全然符合「正統」的教條。當然,對比起導演馬田史高西斯1988年的作品《基督的最後誘惑》,《沉默》應不會像當年那樣引起教會高調的抗議。《沉默》的敘事焦點都集中在男主角洛迪格斯神父的經歷之上,包括他在日本禁教時期尋找恩師費雷拉的種種外部經歷以及其有關「上帝對其受苦的子民沉默」之內心掙扎。這樣高度集中在一個角色上的經驗的描寫手法,需要使觀眾對其有高度的共情。問題是,若觀眾不是信徒,會否難以投入角色的世界去呢?他們會怎樣理解其堅持和掙扎呢?會不會感到他很「無謂」?然而即是使信徒觀看這齣戲,同樣可能面對以下的問題:

《沉默》是一部宣教電影?

《沉默》的故事背景是十七世紀日本全面禁止基督宗教並逼迫教徒的德川幕府時期,改編自真實的神父棄教事件。雖然面對著逼迫,日本仍有持守信仰的地下信徒,也有西方宣教士潛入當地宣教。表面看來,《沉默》是一個耶穌會教士不畏逼迫、憑著信心去異地宣教的故事,始於洛迪格斯不相信恩師費雷拉在日本因受逼迫而棄教的消息,毅然往日本找尋費雷拉。他的意圖是想確認費雷拉沒有棄教,怎料這次旅程是對棄教而非宣教的再次確認--因為費雷拉確實棄教了,而洛迪格斯最後也一樣。

可以說,《沉默》是「反宣教」或「後宣教」電影。本來耶穌會是反對洛迪格斯執行這任務的,因為幕府打壓太厲害,教會與當地教士的消息已斷絕,日本已實行鎖國政策,實際上宣教的階段已經完結。雖然戲裡常常提著洛迪格斯怎樣記掛「這土地上的羊沒有牧者」,但他的首要動機其實只是「證明費雷拉沒有棄教」的執念而已。其次,故事後來也發出了對宣教的質疑:洛迪格斯被井上筑後守抓住,當面進行宗教辯論,似乎能效法保羅那樣雄辯滔滔。井上及其他官員一方面主張佛教才是日本人的宗教,其次基督教傳到日本人當中也會變質;洛迪格斯堅持基督信仰是真實而美好的,即使有變質也只因為日本是「毒土」。說到這一點,其實他已確認了宣教失敗,因為他也認為這土地本質是有毒的,不論信仰的種子如何。這也是敘事的轉折點,戲劇的張力由此集中於持守個人信仰那方面。洛迪格斯的真正使命或考驗不是能否宣教,而是他自己能否不棄教。

從日本逼迫者的角度而言,這個「後宣教」時期也是一個「後殉教」時期,逼迫的手法是折磨人質,目的是要教士公開棄教而不是殉教。洛迪格斯本來天真地以為只要有忍受逼迫的耐力和殉教之勇氣,便能彰顯基督之信實,結果他只是繼費雷拉後確認連不棄教也是不可能。這個轉向也是信仰變得個人化的傾向,只能守、不能攻。馬田史高西斯把原著開放性的結局改寫為「洛迪格斯死時仍持守信仰」,便算是信仰的慘勝了。

上帝沉默嗎?

書名所指的是上帝面對信徒的沉默。雖然「沉默」是指聽覺而言,對於當時的天主教徒來說,上帝的啟示往往是視覺性的,所以洛迪格斯常常想像基督的容貌,由此得到安慰。不過上帝的沉默對他來說也是視覺性的,例如當他目睹弟兄殉難時,困惑為何上帝的榮光沒有顯現,沒有讓殉教顯得轟轟烈烈。可惜電影沒有強調這衝擊,只是平白地描寫著信徒在蒼白的天空和洶湧的浪濤中死去。

原著裡有關「上帝沉默」的描述,都是以洛迪格斯的心聲來表達,但電影對此的描寫相對省略,主要以影像表達情節,重點放在「耶穌也會為祂所愛的人而棄教嗎」的難題上,「上帝?為何沉默」的內在掙扎顯得次要。或許是因為上帝其實沒有沉默,只是其啟示並不是人所預期那樣。當洛迪格斯聽到基督向他說話時,祂叫他按日本人的指示踐踏聖像。若神會透過屬靈長輩來說話,「基督也會為了祂所愛的受苦的人們棄教」這是費雷拉在棄教之後的教導。當洛迪格斯聽到基督打破沉默,祂說的就是「踐踏我吧!我來就是被你們踐踏的。我明白你們的痛苦」。結果洛迪格斯棄教了,但他相信即使上帝沉默,他的人生已為祂說話了。這令人困惑,若信徒的人生是見證信仰,心裡相信,口裡承認,踐信於行,那麼他棄了教,又怎樣以生命代基督說話?

有趣的是,洛迪格斯不只棄教一次,而是在幕府的指令下多次棄教。那似乎是暗示洛迪格斯只是表面棄教,仍可能保持信仰,並私下傳教。若人生是一個故事,洛迪格斯本以為故事主題是「強者的信念,不怕殉教」,怎料卻是「弱者的信念,不斷棄教」。那個曾出賣他並多次棄教的日本人吉次郎,本來在洛迪格斯眼中是可鄙的猶大,到頭來卻是先行者。電影版裡的吉次郎由窪塚洋介飾演,邋遢但掩不住俊俏的形象比小說裡的更正面,凸顯其作為洛迪格斯同行者而非背叛者的重要性。吉次郎懦弱,但不斷回頭求懺悔,擺渡於棄教與信教之間。這樣的信仰生命,不像那雄辯滔滔的保羅,而是在兩個律之間掙扎的保羅。

結局的改編是否畫蛇添足?

最大的改動是結局:原著《沉默》的結局本是模棱兩可的,以官方文件的體裁描寫洛迪格斯棄教並改名岡田三又衛門後的經歷,包括多次被要求確認棄教,以及吉次郎被搜出懷有違禁聖物一事,到洛迪格斯逝世及後事安排便完結。就洛迪格斯是否一個表面上棄教的「臥底」,或不斷重拾信仰直至逝世,遠藤周作只作間接描寫,留白之處讓讀者體味,從而讓有關信仰的掙扎和思考保持著開放的活力。

然而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卻要「畫公仔畫出腸」地定案:結局鏡頭穿過盛著洛迪格斯遺體的木桶,他的手中持著茂吉送給他的十字架,表示他持守著基督信仰。始終是荷里活商業電影的作法,哪怕造成劇情犯駁之險,也要讓觀眾得到答案後才離開。既已結案陳詞,也就捨掉了讓人繼續思考的餘地,也是商品和文藝的分別。筆者認為,留白讓觀眾慢慢意會更好,更加貼題,因為神的沉默,其實就是留白。

文:賴勇衡

刪節版載於《時代論壇》1543期,2017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