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兒童真面目——恐怖短片與玩具展覽

早兩天,特地到香港歷史博物館參觀新開幕的專題展覽「香港玩具傳奇」。在館外買票時,遇上一大班幼稚園學生列隊入場。看着一張張小孩子臉孔,我突然心悸,不小心想起經典港產片《殺人犯》,以及近日在網上熱傳的一段短片。

短片名為《我的生涯規劃》,由「香城映畫」製作,是為「扭曲社會催生的一個瘋狂故事」,至今已錄得過百萬網上點擊。片段開始,公開試進行曲《綠袖子》響起,一個小學生擔心默書無法連續三次滿分會遭父母責罰,因而危站天台,決意尋死。同學上前勸阻,紛紛送上偏鋒的「生涯規劃大計」。

《我的生涯規劃》 雖假真心寒

有人認定讀書無前途,不如及時行樂;有人說投機炒賣才能致富,所以提出趁早炒閃卡、炒iPhone,博取首期上車;有同學更建議讓父母多吃懷疑致癌的醃製食物和熱飲,這樣既不用再學非洲鼓、芭蕾舞,更有一筆遺產享受人生……看完短片,我和百萬觀眾,一同心寒。

我知道故事純屬虛構,情節誇張,用意只為引起話題,帶來反思;現實中這個年紀的小朋友,大部分仍在父母庇蔭(或控制)下安分扮演飯糰角色,落力做好兒童本分。
他們未曾明白讀書不一定帶來美好人生,未得知投機炒賣乃香港人求生技能,更未明白今天在香港,要坐吃山崩過人世,究竟需要多大的一筆遺產。

但我仍然心寒。因為情節雖假,但情緒真實。跟短片導演趙羅尼一樣,我近年遇過不少眉頭緊皺、滿懷心事的香港兒童。他們的標準「工時」追上一般香港打工仔;他們日常時間表比三名特首候選人更繁忙。同一時間,網上討論區家長研究哪種藥物有助子女專注讀書;街上遊樂場愈來愈少孩童身影;電視台的午間兒童節目不知為誰而播……這不是荒誕故事的情節,這是香港社會的現實。很明顯,今天再像飯糰的香港兒童,在父母的日夜催谷、社會的分秒薰陶下,難保日後不會換成片中的猙獰臉孔。

香港家長像怪獸、香港孩子沒童年,這些事實沒錯跟北京設法干預特首選舉一樣,乃人所共知的老生常談。不過,當學童自殺潮悄悄湧至,當生涯規劃再次成為社會議題,我們仍然急需反思——香港兒童怎麼辦?星期五,在歷史博物館裏,我好像摸到一些初步答案。

玩具歷史就是兒童概念史

「香港玩具傳奇」是歷史博物館新設的專題展覽,展出超過2000組來自不同年代、香港人熟悉的玩具,由早期的公仔紙、鐵皮玩具,到後來的塑膠公仔、精緻模型,按時代、類型排列陳設,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在館內閒逛,猶如時光倒流。看到一件件曾在我家出現的玩具——太空繩、椰菜娃娃、塑膠蛇、小露寶、紅白機,我想起我的爸爸、我的童年。從館內其他遊客的表情,我知道他們有類似心事。

社會學家說,玩具歷史與兒童概念息息相關。曾經,香港社會沒有「兒童」,只有「小大人」。戰後嬰兒潮一代,自小上影樓已經扮大人梳起蛋撻頭,幾年後為幫補生計已經走入工廠做暑期工。他們的童年很少玩具,現在博物館裏收藏的鐵皮玩具,既昂貴又容易割傷人,他們其實大多只在店舖櫥窗遠望過。但這不代表那一代人沒有娛樂。沒有現成玩具,他們就自行炮製,射碼子、跳橡筋繩、打噼啪筒,樂此不疲。

直至七十年代,香港出現新一代人,「兒童」概念真正成形。兒童就是兒童,不是縮水大人。政府用宣傳和政策教導平民:兒童不應長時間工作,他們要接受正規教育,我們社會要進步,就要好好愛護未來社會棟樑。同時,真正為兒童而設的塑膠玩具興起,香港的孩子開始玩槍、飛車、煮飯仔,愈來愈多父母為子侄開闢「玩具櫃」。毫無疑問,他們享有幸福的童年。

時代再變。日本文化大行其道,香港孩子的童年由卡通主導。有人收集龍珠,有人替月行道;有人砌高達,有人迷戀無嘴貓。博物館有一角落播放日本動畫主題曲,我匆促路過,聽見前奏,感覺和淚水馬上湧來。那個年代,大眾媒介為香港小朋友童年提供奶水,滋養成長,猶如再生父母。

然後沒有然後。再往前走,展覽展出了歷年流行的遊戲機,家用的、手提的,還有一些「高科技玩具」(如機械狗)。再前行幾步,便是出口。今天香港兒童究竟玩什麼?博物館沒有提供答案——抑或其實他們已經在玩大人的現意,例如手機、手機和手機?如果玩具的轉變正反映時代為兒童賦予的定義,那麼今時今日究竟何謂「兒童」?

憶我童心 傳留下代

暫且不用灰心,在殘酷現實以外,玩具展覽裏我又發現兩個難得景象。

一、細路興奮。許多幼稚園學生在家長陪同下參觀展覽,我本以為館內玩具年代久遠(而且隔着玻璃),他們會自覺有距離,難投入,打呵欠,密謀刺殺館長。但原來不。我目擊有男生拉着母親,圍着館內的Tomy車仔跑來跑去,未幾又望着滿櫃的《龍珠》模型雙眼發光;有女孩指着公仔紙、飛行棋和鐵皮火車,高聲問父親怎樣玩,然後又盯着煮飯仔玩具,看得出神。

此情此景再次提醒香港大人:玩具是兒童的共通語言,不分時代;孩童不求高科技、益智玩具,只求有些微玩樂時間,跑跑跳跳,四處張望;「勤有功戲無益」是過時觀念,玩樂根本跟讀書一樣能啟發好奇,促進成長。

二、大人比細路更興奮。成年人回望人生,總覺童年無憂無慮,最為幸福。於是面對各種玩具,館內全部大人毫無招架之力,重拾童心。有父母本來在照顧子女,卻被舊玩具吸引目光,賴死唔走;有幾個年紀各異的遊人盯着熒幕,不自覺合唱「靈感IQ稱得上十分之高超」;有中年漢自發在《龍珠》模型櫃前充當導賞員,向不認識的小孩講解孫悟空與比達的恩怨情仇。這一刻,大人明顯不是大人,他們重新成為小朋友。

我更希望大人們能記住返老還童的一種心情。我們比較幸運,生於一個「兒童」備受重視(但非過分重視)的年代,被呵護,受寵愛,擁有玩具,真真正正當一個兒童。

博物館裏,一切能勾起大家情緒、回憶的玩具,都是童年存在的證明。

如能抓緊這種心情,我們或許可讓下一代擁有不一樣的生涯規劃,過不一樣的人生。

文﹕阿果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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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