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遺民

戰後香港,獨特的時代,孕育鮮活的香港精神,走精面,但講道理;拜金,但有摩登神氣。

九七後,忐忑摸索,對「香港」能否存活,留一絲希望。傘後,香港氣勢已盡,希望湮沒。論人口結構,戰後獨特的香港人,漸漸老化而成弱勢。識時務而更生變化的新香港人,則愈來愈多。選委裏,個個都係香港人,獨立思考的,投票進退維谷;折腰奉上腦袋的,反而簡單一點。追求公平、民主、法治,這種香港氣質,輕如煙霧,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風波之下,氣若游絲。繁華鬧市,碰口碰面的,除基層新移民之外,愈來愈多有錢有權的新香港人。

擁主權的一國,與香港這一制,矛盾突顯,平情而論,大國之下,自然是香港內地化,而不是反過來大陸香港化。以為大陸會吸收香港的現代體制的價值,似是一廂情願。

以香港人身分而自豪的一代人,必須認清,自己已是遺民,沒有任何宗主可以依靠,英國遠去,中國強大,香港這一刻,南方的一彎弱水,如何對抗江河滔滔。

人的一生,時也,命也。早生幾十年,香港仍是落後的殖民城市。遲生幾十年,在二○四七年之後,中港一體化,那時的「香港人」,沒有遺民的傷逝,將有另外一種精神面貌。

遺民的感傷,就是記起當年的輝煌,就是要面對時不我與的無常與虛空。遺民不可以逆時抗世,既然「香港」消亡,那就苟安於此地,不執著於經世治亂,在自己可以支撐的小世界中做個樂活的小人物。堅持相信香港曾經有過的獨特身世,是遺民或可保住的尊嚴。

文:馬傑偉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