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娥粉:夢醒時份

「夢醒時份」這個hashtag(主題標籤),最近經常在臉書出現,變成了網絡用語。她本來是一首1989年冬天推出的歌,由陳淑樺主唱,李宗盛包辦曲詞。廿八年前的歌,今日以另一種方式在網上現身,很多人憑歌名寄意,替薯片叔的粉絲做定期望管理。因為你只要想起這個歌名,嘴巴就會哼出這一句:「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在每一個夢醒時份。」 上完課,電梯門打開,碰見呂秉權。他是當日高教界選委的票王,2766票當選,認受性比明日勝出的新特首還要高。我問他選情,他苦笑:「要幫大家降降溫。」望着他,我覺得他正在對我唱《夢醒時份》。本來還想纏他講多幾句,但另一句歌詞又湧上心頭:「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 跟其他人一樣,我一直以為這首歌正好唱出了民意。當然我得先為「民意」下一個定義,就是假設每次薯片叔落區時,那些團團簇擁着他,要攞簽名、影selfie的巿民都是自發的,而不是收了飯鐘錢的「薯字頭」。直到我把夢醒時份反覆細聽一次兩次三次,始發現這首歌不應該用來安慰薯粉,卻更適合娥粉選委去聽。歌詞來來去去只有兩大段,就是你愛上了錯的人,犯了不該犯的錯,因此生活每一天也在受苦,心裏最後給悔恨和傷痕填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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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非主流遇上主流 海納百川不是想像

上星期的傍晚,雨下得有點密,我在跑馬地運動場跑完最後一圈1.4公里,便冒雨衝回更衣室。打開儲物櫃,拿出手機,接連來了三個短訊;一看,原來是寫作班學生「Sam哥」。他問我議論文如何可以寫得吸引而不沉悶:「我有好多話題想發表意見。」 我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猶豫一刻,還是先回覆他幾句。打完字後想跳出whatsapp,他那張profile照片卻映入眼簾——這個男生,竟然把頭像換上了他跟獨居長者陳伯的合照! 此時,再收到他傳來這一句:「我鍾意寫嘢。」我有點激動,如此回覆:「這是叫一個寫作班導師最感動的說話。」但拿住手機的我,其實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年前的春天,我認識了Sam哥。其實除了他,還有八、九個少年人,他們來自不同中學,但每星期有一日,我們在薄扶林道一個臨海的校舍「見面」。呀不,其實只有我見他們的面,因為他們看不見我。 在心光學校的課室上寫作課,但他們看不見我,或者把我看成一個模糊的黑影,或者是一團白花花的光。少年人小時候都在這裏讀書,升上中學後接受融合教育,各自考上不同的主流學校。因着這個寫作班,大家再與兒時玩伴碰頭,僅我這個老師是「外人」。 這已是兩年前的事,寫作班很早就完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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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有冇「你呃人」?

五年前的選委論壇上,唐唐指梁振英曾提出,香港終有一次要出動防暴隊和催淚彈,來對付示威人士。當時CY眼睛不眨,說自己絕對沒講過,唐唐立即爆seed:「你──呃──人。」不論當日CY有沒有呃人,最後他還是於雨傘運動時,把這個偉大想法徹底落實,決心大概好比落實一國兩制。 所以說,觀人於微,偶爾甚至有點預言作用。但你我皆沒權「欽點」特首,香港人不是特首的boss,他們不用agree你,大不了呃埋你。前幾日由七間電子傳媒合辦的特首候選人論壇,薯片叔、林鄭、胡官恭恭敬敬面對七百萬香港人,機會只得一次半次;他們一黑面一假笑,以至每一句有心或無意的事實謊言,當然要送去驗屍,睇清楚究竟誰是呃人王。 一邊看有線電視的直播,一邊在手機的WhatsApp聽行家即時評論。當林鄭睜一睜眼說自己為政府慳錢,沒聘請政治助理時,有前《經濟》行家叫:「不!Carmen做過林鄭政助!」胡官質詢林鄭在全民退保上,請教授周永新做顧問研究,之後因不滿其提議而起飛腳、改聘另一間顧問公司只為得到自己喜歡的答案時,林鄭使出一個完美笑容:「(胡官)我什麼時候找了另一間公司做了另一個報告?」胡官天然呆,但我的群組裏一個跑社福beat的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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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邊有冇人叫「阿聰」?

如果你的事業算是處於高峰,如果你的職銜算是「好打得」,那麼大概是時候檢視一下,圍在你身邊眾多的豬朋狗友之中,有沒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阿聰」?特首選舉論壇本來只得三個主角,去到最後,卻紅了一個阿聰。阿聰平地一聲雷,是因為林鄭有這麼一刻,難得地真情流露:「我好佩服你(薯片叔)有個非常之叻的政治助理阿聰。有人話如果這次我選到你選唔到,不如請阿聰來加入我團隊。」 不足廿四小時之後,阿聰現身,他拍了一條短片,訴說他跟薯片叔之間的關係。當中提及他們特訓薯片叔時,阿聰這樣囑咐同事:「放心,佢任毆唔嬲。」於是,團隊肆無忌憚地作出批評。這種畫面的定格,不是在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幸出現;來自善意的抽秤,本來就價值連城,讓人不敢開口定價,因為生怕來自你無知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會驚動了如此美好的瞬間。 那一刻我想,當日論壇完結,林鄭返回後台時,她的團隊又會如何「批評」老細方才向敵方阿聰,所發出的「挖角」聘書?如果林鄭得到負面的答案,那麼阿聰其實早就在你的身邊;如果林鄭換回來的,僅是一大堆的唯唯諾諾,那麼千萬不要把這班人辭退,因為要他們掩住良心說語言的偽術,其實非常痛苦。 看完阿聰的短片,我想起希拉里去年敗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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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俊華是人是薯?

曾俊華宣布參選特首,我在他的facebook專頁看直播。網絡向來是個好惡分明的世界,你當着人家面不會做的表情、不會講的說話,在網上卻會毫不掩飾;所以那一刻我見到網民不斷畀心心、畀讚,當心心和讚竟然能把一個政治人物專頁鋪滿時,委實覺得很「桃花源記」。 於是我看網絡即時留言,究竟出名mean的網民,幹嗎如此大方畀讚?「好耐沒聽過人話」、「你認自己是公僕,唔係神」、「講英文好好聽」、「官員應有修養」、「敢開放讓大家留言」、「希望你是真人類」。 大概是香港人硬啃梁振英四年,再啃陳茂波、吳克儉之流,以至再被「走梁振英路線」的林鄭月娥嚇出一身冷汗之後,我們已經集體移民,返回零的起跑線,只要站出來競選的人是「真人類」,不是鬼不是神不是狼(寧願是薯片?)、嘴巴講的不是屁話(如果我在網上寫「狗話」,應該會被人指我侮辱了狗)、網上闢個位置容許公眾留言(甚至不代表他有聆聽),香港人已經急不及待把嬲嬲按住,給他吻一個心送一個讚。 我在facebook上寫,如果曾俊華當選特首,平時唔食薯片就不能寫字的我,會戒食一年。豬朋狗友紛紛截圖以便我到時不能走數;也有不少朋友質疑根本曾俊華都是另一顆糖衣毒藥。對啊,經歷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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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夜晚開了一管黃燈,執筆在寫一件十年前的採訪往事。一邊寫一邊睇facebook直播,那是陳奕迅出席香港大學的《大學問》演講會,他即席唱《我的快樂時代》:「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本來還憋得住眼淚,但再看下去,見到很多人留言說自己哭了,因為美好的年代不復返了;因為香港玩完了;因為我們窮得連法治也失去了……然後我寫不下去了,我以為寫有溫度的故事,能安慰自己的感傷,但原來沒有。在人大強行為香港「立法」的翌日晚上,如果繼續書寫太美麗的事情,我覺得自己離時代太遠。關掉facebook,我拿出手機,在一個WhatsApp群組裏發信息:「其實你們對釋法有什麼感覺?」那是我寫作班的學生,也是n個群組裏最年輕的一組人,他們來自不同學校,由中三至大學一年班不等。最先回應的女生說:「我驚我講完會被消失。」我不得不「恐嚇」道:「如果你唔講,我現在就可把你消失(剔出群組)。」然後我焦急地守住電話,等讀他們的信息。「香港的法院和律師樓都沒有存在價值了,未審就釋法,還要法官和律師幹嗎?」、「行帝制統治啦,領導講乜就乜,同皇帝一樣。」、「係咪聽聽話話服從指示就快樂一生,講一句批評的說話就被人監禁?」、「今次好呀,讓『蒙蔽了的香港人』清清楚楚了解到中共的權力,不是普通權力,而是絕對的權力!」、「聽完粱愛斯(生於二○○○年後的女生,寫錯梁愛詩的名字我不會怪她,但連姓氏都寫錯,大抵是我的責任)一句『唔怕一萬至怕萬一』,我不寒而慄。」我以為寫有溫度的故事,能安慰自己的感傷,但原來沒有;卻在我連續被轟了幾十個信息後,我的感傷,開始慢慢消退。準備擱下電話,提筆寫過另一篇文的時候,傳來群組裏最後一個信息:「我講完真話,我被安息了!」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願我可。這麼難懂的一句,原來他們都聽明白了。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1月14日),圖片為網絡截圖 音樂 廣東歌 陳奕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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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三鐵少了一鐵

嫻姐說,懷仔事件中,她只是「一個協助的過程」。金句通常扼要,因此少不免會有語病,這句也不例外。我從來沒有把選票投過給嫻姐,但今天當我在吐露港掙扎著游一千米時,這個金句竟反覆在腦海出現,還愈想愈有味道,彷如不斷嗆入我鼻孔的那種海水的鹽花。鐵人賽不過是一個過程,游水不過是鐵人賽的一個過程,嗆水不過是游水的一個過程,而游水、跑步、踩單車不過是協助鐵人賽的一個過程;甚至乎,你住豪宅,大概也只是一個過程。你做區議會議員,更加只是一個過程。好一段日子我沒有比賽了,對上一次已是幾年前。那次賽前一天掛了八號風球,比賽當日仍懸著三號波,海面非常大浪,大會因此取消了泳賽,賽事變成跑步、踩單車、跑步。今日天朗氣清,天氣本是預期,但這個鐵人賽卻變成了游水、跑步、再游水、再跑步,然後衝線。於是問題來了,三鐵的意思向來指游水、踩單車、跑步的三項賽,但今次這種排之下,我算是參加了兩鐵還是四鐵,而我還算不算是鐵人呢?每年六月,香港三項鐵人總會都會在科學園舉辦三項賽。如果要跟跑步賽比較,三鐵賽的規模自然小得多,但是如果只抽取香港裡能玩好這三種運動的人作為基數,則參賽者也不算太少,少極都應該比已經入住豪宅天賦海灣的居民要多吧?我在網上報名參加比賽,schedule一早發下來,都是三鐵賽,但報名時卻變成兩鐵。今日讓大會工作人員在我的手臂蓋上參賽編號時,我還只是隨口問:「為甚麼今年不搞單車呀?」他笑一笑,眼睛瞄一瞄我們身後那個理想中的居所,牙齒縫中拼出來這個心曠神怡的名字:「天賦海灣呀,有錢人怕嘈。」我忍不住「吓」了一聲,一時腦充血:「吓?都已經買唔起啦,係呢度踩下單車都唔得?」身邊另一個參賽者倒是看透世情:「唉,算啦,香港係咁架啦。」天賦海灣有一邊住宅臨近單車徑,這裡向來是三項賽的單車賽道,有說因為居民投訴嘈,因此區議會還是首次不批准在這裡舉辦三項鐵人賽。嘈?怕嘈的話為甚麼不搬去山頂、不去住大澳,而買一幢面對著單車徑的房子?區議會怕人怕嘈的話,呃,下一步是否要考慮成功爭取搬遷單車徑?先游五百米,上岸後穿好鞋子,跑3.3公里,沿著天賦海灣一直跑,我仔細的想看清楚這個豪宅。一層、兩層、三層……最高只有十七層樓,密度咁低,果然是豪宅。啊,原來還有一小排是獨立屋形式的,委實不負豪宅美譽。但問題又來了,我看那些都不過是吉屋啊,窗簾沒有、裝修未有,露台還大大的貼住貼紙顯示樓層和單位,一邊數,大概只有十幾伙有人住。原來我都對住吉屋跑步,但吉屋卻投訴嫌我們吵。走筆至此,只想提醒一下,這個樓盤開售時有一塊二十萬呎聲稱「精心設計歐陸式園林」的土地作賣點,但後來被傳媒踢爆,這只是一塊由發展商向政府短租的官地。今次我再走過去看看,原來租約已滿,那塊漂亮的穿過豪宅的園林架了一塊牌子,重新變回政府官地。有時候,世界也不過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你享用我們一點官地,讓我們也享用一年一次兩個小時的單車比賽,僅此而已。反正,去到最後,甚麼也只是一個過程吧了。(function(d, s, id) { var js, fjs = d.getElementsByTagName(s)[0]; if (d.getElementById(id)) return; js = d.createElement(s); js.id = id; js.src = “//connect.facebook.net/en_US/sdk.js#xfbml=1&version=v2.3″; fjs.parentNode.insertBefore(js, fjs);}(document, ‘script’, ‘facebook-jssdk’));「總有輿論批評他們貪得無厭。她說得很肉緊:『我哋唔係要攞多一蚊,只不過係唔可以畀你在僅有的東西上再切,唔得!唔得!』『大財團壟斷,令所有打工仔被壓榨,這個問題我們也很想讓公眾知道。因為中國人太聽話了,聽話到一個地步,老闆給你多少人工就收多少,做唔到頂唔住咪轉工囉。』」全文:http://wp.me/p2VwFC-dsh#Pentoy #評台Posted by 評台 Pentoy on Monday, June 8, 2015 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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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火新聞線》真誠編劇 劇偏成真

筆者當了記者逾10年,是的,還真是一晃眼的事。我的時間軸由2003年香港爆發SARS開始,打工僅一年已經覺得自己變得很「滄桑」,心裏總有很多值得反思的採訪故事,想寫下來,但一直沒有寫下來,然後3年又3年……直到最近看香港電視的新劇《導火新聞線》,我心裏懸着的一點東西終於釋放,因此前兩天訪問《導》劇的編審潘漫紅時,我甫開口就說﹕「謝謝你為記者的工作留了一個真實的紀錄,而不是把我們拍成問幾條白癡問題,然後頭耷耷遭被訪者鬧走的『記者』。」她聽到後笑﹕「嘩,唔好開心得咁早,可能套戲之後爛尾呢!」到底是寫劇本的人,對白帶點自嘲才沒有悶場。這是我曾經好想做但又遺忘了東西20年前,潘漫紅畢業於樹仁新聞系,有天她給一個師兄捉住當聽眾。師兄做實習記者,有一單「企跳」(行內術語﹕企圖跳樓)發生,上司要他到現場採訪。誰料他一等就是八、九個鐘,其間師兄不敢吃飯不敢上廁所,隨着時間過去,他開始心生埋怨﹕「你係就快啲跳……」潘漫紅當下為之震懾,那種衝突感她到今天都記得﹕「那個人在天台上生死一線,他正面臨人生最大難關最大抉擇的時候,下面那個正在開工的記者想食飯想收工。原來記者和他的採訪對象的利益衝突咁有趣咁諷刺。一單天台危坐的新聞都咁有矛盾性,咁記者做大新聞時心理狀况豈不更得意?」聽完後我的心戚戚然,也喚起了一個久遠的回憶。當年還在讀新聞系時,我在星島做實習記者。有天奉命到將軍澳採訪一單初中女生的「企跳」新聞,我趕到現場後左捐右閃,霸到一個最接近救生氣墊的位置,呆了僅一會眼前就掉下來一個黑影,跌在氣墊邊上再砰一聲反彈地面,女孩就死了。接着現場的記者逐一接到上司電話,追問有沒有拍到「連環圖」,我們之間凝聚的是搶新聞的氣氛,沒有半點對死亡的哀悼。而我當時忍不住哭了,大概是破壞了一種潛規則,很快就被公司的突發車子接走。此後我更加堅定了畢業後做記者的決心,一直希望自己的善感可以融化行業的慣性;至於對潘漫紅來說,這個企跳的故事也讓她記牢了20年,心裏一直覺得要寫一個關於記者的戲,可3年又3年,她仍舊只是人微言輕的小編劇,直到三年前她由TVB跳槽HKTV,王維基叫她「鍾意寫乜就寫乜」,未嘗自由的她一下子腦袋空白﹕「在TVB工作,起碼自我當編審以來,都是公司有了意念,再叫我們寫劇的。例如寫《花花世界花家姐》,就是公司說我給你阿佘(佘詩曼)林峰,你哋開個智障的戲。所以王上(王維基綽號)突然畀晒自由我,我反而企咗喺度!」她思考了一周、兩周,想到頭髮都白了,突然才記起這份年輕時的熱血﹕「這是我曾經好想做但又遺忘了東西,覺得今次不能再錯過,便找總導演方俊華傾,他聽到後說﹕好,有得做!我們一拍即合,最後成了一場很美好的經驗。」於是她執筆寫了《導火新聞線》,是最近20年行內第一套主幹講記者的連續劇。情節預言現實現實誇張過情節如果編劇是杜撰劇情的人,記者就是如實報道杜撰劇情的人。我說不出誰的工作比誰更荒謬,只能夠肯定當你做編劇或者做記者做得夠耐時,就自然會明白「老作」和「真實」之間從沒有橫躺着一條鴻溝,有時甚至只是一淌大渾水。潘漫紅和劇組寫《導》劇時,是2012年春天,正值反國教科事件打得熾熱的時候,社會上最潮的兩個字是「洗腦」。他們尋遍了坊間所有跟記者有關的書籍,發動關係網不停約見傳媒人「攞料」。「講記者見聞或者心路歷程的書極少!大概同編劇一樣,做那行厭那行,都沒有人為自己的職業身分提筆寫書。」最後他們鎖定了十幾件新聞行業發生過的大新聞小故事,作為創作藍本,再發展出一些戲劇情節,便揮筆直書。新聞系畢業的潘漫紅,在TVB寫過醫生劇《ON CALL 36小時》,但壓力竟較處理記者劇更大。「醫生我唔識佢佢唔識我,很多手術過程沒可能睇到;但我的舊同學都是記者採主編輯,沒理由咁都寫唔到真實處境。」有一場她寫記者會期間發生爆炸案,立即打電話給一位採主同學,請他逐句講編採室會如何反應和運作,仔細至每一句有可能吩咐同事的說話。最後電視劇推出時,那個晚上她在樹仁新聞系同學的WhatsApp群組裏,收到這個採主的回覆﹕「他不停話好真喎,同真實情况一樣喎。因為他已經忘記,成個過程是他當日在電話裏,有份貢獻的。」《導》劇的故事設定是一家免費報紙《囧報》,梁小冰飾的「皇阿媽」是惡魔老總,周家怡是正義採主,楊淇則是初出茅廬的小記者。至今播出了14集,隨着劇情發展,有人說這齣戲簡直是預言劇。舉例有一集講到老總在街上被斬,江湖上有人要買起她的右手,警方破不了案,她就江湖事江湖了。潘漫紅說,這其實是參考1996年「凸周刊」社長梁天偉被斬手案寫成,誰料就在《導》劇拍完時,竟發生了明報總編劉進圖被斬案。「劉進圖是我教會朋友的哥哥,他被斬前幾天,我們還抽了那一幕去剪片,在電視電影展推出。當時我直頭想是不是要抽起?我個心不舒服,怕他們當時睇到段片,會覺得二次傷害。」又有一集他們寫老總梁小冰趁同事下班後,私自竄改頭條。潘直言她度這條蹺時,心裏有些怯,因怕觀眾覺得橋段太誇張,有犯駁之處。「我當時想,觀眾千萬別追問美術編輯走晒,老總一個人如何改到頭條,有擔心過被人話條橋誇張。」而就在今年2月,明報的空降老總鍾天祥,便於深夜時分突然一人推翻編輯部早前的決定,把原定為「六四開槍密件」的頭條,改成「阿里巴巴助港青創業」新聞。潘笑說﹕「所以咪話戲如人生囉。」直至上兩星期,劇情發展至有富商疑虐打妻子,但當他被記者追問時,卻多番推搪指其妻患有精神病,否認自己虐待老婆。事件最後因周家怡收到報料影片,而揭富商講大話。劇集出街的幾天,正發生特首女兒梁齊昕疑在寓所報警,並在facebook暗示曾遭虐打,於是不少網友隨即指梁振英抄襲《導》劇橋段。潘漫紅今次似笑非笑﹕「這兩年香港發生的事情行得快過套劇。我們還有一集寫採主和記者起義,瞞過總編換頭條。最後現實還真的發生了TVB的七警打人片段,也是前線瞞過老細法眼之舉。我們編劇成日講,如果由我哋寫出來,一定被人話膠劇。但現實咪又真係咁發展,有時情節誇張到我哋都唔敢度出街。」心裏有了一種真實,我才能寫記者是一份很會消耗感情的工作,換言之你最好感情充沛,而做編審的原來也相似。潘漫紅加入香港電視之前,在TVB工作了十幾年,寫過的劇包括《陀槍師姐(ⅡⅢⅣ)》、《妙手仁心Ⅲ》、《花花世界花家姐》、《荃家福祿壽探案》,以及《On call 36小時》等。有一次寫《妙》劇,要寫為病者插喉的情節。她拿着筆想,究竟什麼是插喉?插喉究竟「插」在哪裏?於是她上網啃了很多英文資料,講解插喉點樣插,又看了很多圖解,4個幾小時後,她明白原來插喉是指褪開食道,把管子插進氣管的意思,內心覺得踏實多了,立即再開工執筆。我忍不住問﹕「你睇完4個鐘資料後,點樣去寫插喉?」她腼腆地說﹕「其實我都係寫番呢兩個字﹕插喉。」然後我又記起,有一次我訪問一位解剖系教授,說捐贈遺體的故事。回家後寫稿,始終覺得有所欠缺,難以下筆,於是用Google搜尋「解剖」二字,彈出來很多YouTube的人體解剖片段和相片,一直只敢半張着眼去看,看了兩個鐘後返回鍵盤寫稿,才覺得寫起來沒有太虛怯的感覺,即使後來造了一個晚上的噩夢。潘漫紅終於想起了合適的形容詞,她說﹕「對了,就是感情投入。我用4個鐘去了解插喉,是幫自己慢慢走入醫生的世界裏面,建立了感覺,心裏面有了一種真實,我才能寫下去。」有些工作必須帶着超強的邏輯思維應付,有些工作你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但做記者和編劇,大概你最好帶着一顆心。王維基成立香港電視後,到處招兵買馬,曾經給很多有心的電視創作人,捎來一個沒敢想像的夢。潘漫紅第一次觸摸這個夢,是3年幾前。王維基請她過檔,兩人見面,王說會給她創作自由﹕「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總之你跟一個總導演pair up,有什麼事兩個拆掂佢。」潘漫紅說﹕「好吸引。以前在TVB,編劇會給導演ban橋,因為製作行先,創作為副。但王維基竟然說我們跟導演是互相合作,我當時有懷疑,但覺得人一世物一世,點都要試下創作自由是什麼感覺!即使只得第一套劇係咁,我都要試。」而現實的劇情是,她過檔港視後,《導》是她第一套劇,結果也是最後一套劇。但她也真正的,嘗過了創作自由這個傳說中的夢。編審向來是工場的車衣女工,寫完一套劇之後,劇本交送導演和監製拍攝,她就再寫另一齣戲。而身為編審只有機會跟演員見面3次,第一次是角色簡介會,第二次開工拜神,第三次是煞科,好彩的話收視理想,便能見多一次演員吃慶功宴。因此在TVB十幾年裏,她即使跟周家怡曾合作過《On call》,卻以為自己與她從沒一面之緣;即使她跟《導》劇的總導演方俊華合作過《陀槍》,卻對他毫無印象。但在港視的另一種工作體系下,她每日跟着攝製隊拍每一個鏡頭,即時修改劇本或給予意見﹕「從來沒有編審可以跟戲的,我都唔明王維基點解咁嘥錢,讓我跟足成套戲。」《導》劇中說過這個經典名句﹕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潘漫紅寫的時候,大概只按着劇情去寫,想不到最後她要用這句對白聊以自慰。港視發牌無望之後,潘漫紅還有一套劇在手,那是有關家庭治療的故事,名字也取了,叫The Families,一共20集。身為老闆的王維基,對這個員工提出最後的指示﹕「你寫埋佢先?」「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寫了的東西不會出街,沒有人拍,沒有人睇。好難受。」她由去年的春天寫到盛夏,終於完成之後,劇本送返公司,收進了雪櫃。「那時的痛苦是,經常諗,會不會有drama發生,會不會突然有轉機?」最後當她終於脫離痛苦,是今年初正式完約離開港視之時。「真正死心的時候,原來反而冇咁難受,覺得好吧,既然此路不通,那我就放眼世界吧。」潘漫紅寫《導》劇,骨幹是寫公義,她透過記者在社會浪尖上的眼光,反覆琢磨公義為何物。我問她,經歷過這場人生如戲後,她如何再寫所謂公義?「我仍然不傾向寫悲觀結局,即使無力感已經非常沉重。但用戲劇的想法是,一件事發生了,破壞了你的平衡點,你就要向新的平衡點再出發,不要死咬住舊有的你覺得比較美好的那個點。不要站着不走,因為套戲要行。」問﹕鄭美姿畢業於浸會大學新聞系,做過港聞、財經和人物專訪記者。在突發新聞組當實習記者時,曾目睹女孩的生命在眼前瞬間殞落,此後經常提醒自己,不要讓自己的善感,遺失在工作裏頭。先做好自己,然後才做一名記者。答﹕潘漫紅畢業於樹仁大學新聞系。做過亞視、無視和香港電視編劇,寫過的港劇包括《陀槍師姐(ⅡⅢⅣ)》、《妙手仁心Ⅲ》、《花花世界花家姐》、《荃家福祿壽探案》、《On call 36小時》以及《導火新聞線》。她寫的《花》劇和《荃》劇曾在網上被人大鬧是膠劇,而那時正值王維基向她掘角之時,令她自覺面目無光。她過檔後在港視寫了《導火新聞線》,目前在網上播放,她每日上討論區看網民反應,至今心理狀况良好。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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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金鐘現場 遇見「黎胖子」

自從九二八警方施放催淚彈那天算起,我在金鐘雨傘廣場碰得最多的一個熟悉面孔,不計學聯男神Alester(Alex+Lester)的話,大概就是黎胖子。「黎胖子」是那一伙在堆填區圍堵的鄉音大媽,賞給壹傳媒主席黎智英的暱稱,同場加影的,還有葉一堅被喚作「蔡一堅」。第一天碰上肥佬黎,是九二八當日在政總門外的封鎖區中。他和李柱銘一肥一瘦,但一起包住保鮮紙,戴住眼罩又蓋上口罩之後,也不能說一眼就認得誰是誰。那日下午干諾道突襲成功,示威者衝過馬路勇取一城,記得黎與李一起跨過路障走出政總,與佔領區外的人群匯合,但沒過多久,警方就在其不遠處,射出第一枚催淚彈,時代雜誌拍下這個經典的一刻:群眾落荒四散,一個男人在煙霧圍剿下兩手舉起雨傘,而右邊一角有個穿白衫的肥佬彎着腰給嗆倒。白衫人就是肥佬黎,就這樣上了題為「黃色革命」的雜誌封面。翌日早晨,給催淚彈蹂躪過的香港,在千蒼百孔中醒來,我從夏愨道天橋的戰場一直走,數以千計的人整夜席地而睡,在一處橋底再遇肥佬黎,他笑一笑:「食了彈,不過ok。」之後廿幾天,香港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人心歸向,在佔領區裏落地結果,生出了新的街名、新的秩序、在這張借來的地圖上,種出了另一種屬於心靈的昌盛。然後在好多個午後,我在家鄉雞對出路面的一個藍色帳篷下,都看見肥佬黎坐在一條條晾着勞工手套和早安毛巾的掛繩後面,旁邊則擺了一大堆凌亂的紙箱,還有盛着兩傘呀、口罩、毛巾等等的紅白藍膠袋。好幾次隨其他巿民在帳外圍觀,他有時在打盹、有時在論政,但也總會吸引好幾個龍友的鏡頭對住他按快門。直到大前天傍晚,他一個人玩電話,我便上前問:「黎生,可以做個訪問嗎?」他把眼睛自手機屏幕中抽出來,答:「我剛叫司機來接我,明天啦。」隨即補充:「我現在有十分鐘,要唔要?」我答:「現在傾住先,明日繼續做。」他說:「不行。你一係只要十分鐘,一係明天才做。」翌日早晨再見,他仍然是那件白襯衫,大概是以前佐丹奴的剩貨。甫坐下,我拿出錄音機,他立刻接過來:「放入我衫袋,咁咪最穩陣。」讀黎智英的專欄,他好像不下幾次寫過自己感性落淚,但問過壹傳媒的人,真正得見他哭似乎沒幾回。但跟他談雨傘運動不夠半小時,他卻三度哽咽:「那天有兩架空的警車,每放完一次催淚彈,大家就退到警車的位置抹眼淋水。我一直驚,驚啲友仔畀催淚彈打完發怒,推車或者燒車,咁運動就玩完。但冇喎,架車還貼住張紙,用英文寫:「對唔住我哋整花你架車。」那個moment真係……香港人的質素好高,班「口靚」仔真係……又和平,又勇敢,我就知道,我地冇得輸。」他索一索鼻,續道:「最開始的時候,三子估佔中可能有三幾千人,有次我話,可能有一萬喎,但大家其實都不以為然。但後來,旺角早上清場,明明得幾百人,晚黑有成萬人衝落去,再佔,突然我真係覺得,這不是我認識的香港囉……」 「心是留守的 距離不過15分鐘車程」說着他豆大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只能大力拍一拍他的肩膊,裝成兄弟一樣。他用手指拭去淚水,說:「林鄭取消同學生對話那一晚,突然幾萬人幾萬人回來金鐘,運動去到這個時候,不止是場裏面有幾多人,而是數以十萬計在場外的人,他們返工返學但睇住手機,一有事發生,砰一聲返來,心是留守的,我們的距離,不過是十五分鐘的車程。這個力量無窮無盡,你覺得,好感動囉……」又一大滴眼淚,掛在眼簾。我問:「對上一次如此揪你的心,是六四嗎?」他說:「六四是好憤怒,那次你是witness,但今次是參與。中國始終是離身一些,今次是香港的,真真正正是我們香港人的……」第三次他哭了,卻剛巧有個阿姐拿住一大盒切片的鮮腐皮經過,用牙籤拮起好幾片,硬塞給他,肥佬黎隨手接過,一大口嚼掉,嘴巴脹鼓鼓的,氣氛反而一下子調和了。我忍不住問:「真的好吃嗎?」他答道:「都ok喎。」 重新認識三十三歲二仔雨傘革命令很多人unfriend了很多人,卻意外的讓肥佬黎重新認識他的二仔。吃完腐皮,稍為從感性之中抽離,他聊起了兒子:「我二仔三十三歲,那晚我忍唔住同阿仔講:大佬我養咗你三十三年我都唔明你呀大佬。」黎老二在老竇眼中,向來沉默、守規矩,粒聲唔出,一點不政治。但原來重佔旺角那晚他就守在那兒,翌日跟老爸吃晚飯,之後再折返旺角。兒子向老爸說:「背水一戰吧,現在這一刻,最重要的選擇就是抗爭了。」肥佬黎搖搖頭,不可置信地慨嘆:「我連個仔都唔認識呀,莫講其他細路,點估到佢哋係咁?香港人這一次,全部都重新認識自己了。香港人比我希望,比我更大力量去堅持,如果香港變成鵪鶉,我壹傳媒都冇意思啦!但香港人唔係。」坐在這個帳篷下廿幾日,黎智英說自己看了很多,想了很多,得出一個新的世界觀,那是有關一盞燈的故事。以前社會需要領袖,人人靠着領袖手上的一盞燈去走,但當下卻是沒有英雄的年代,當看見了光,每個人手上的燈就會自動燃起,成為一片燈海。分享共同理念的人,一起把故事編織出來,沒有一個人可以擅自修改劇本。「三子和雙學,已變成一個icon多於一個領導的角色。幾時撤?時間成熟,大家拿着燈的人覺得要撤了,就會撤。這個故事由自發開始,也只能這樣完結。」那新的世界觀會影響他如何辦報嗎?既然我們不需要領袖,傳媒也只能走向互動的平台,他說:「不能即時讓人分享故事的媒體,都一定decline。」那報紙雜誌死定了?我忍不住說:「《壹週刊》跌紙好勁,裏面的人都怕它命不久矣。」(利申:半年前我給壹仔辭退,原因是銷量大跌,不重要的版面要裁員。)肥佬黎說得坦白:「廿幾萬跌到六萬幾好得人驚,但依家睇到希望,現在壹傳媒氣氛好好,尤其比大媽搞一搞之後。大家出去迎戰,守護,我好感動。」那麼今年一定派花紅了?他笑:「哈哈,都要架啦。」隨即又補一句:「不過要賺錢囉,今年會有錢賺嘅。」文/鄭美姿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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