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的選戰 (不能)消失的公民

周四黃昏,深水埗某大型商場內,民氣沸騰。七時正,特首候選人曾俊華抵達商場中庭,我身邊不少守候多時的群眾如見華仔,情緒爆燈——有些粉絲失控尖叫(「曾特首」「一號加油」),有的蜂擁而上,爭取握手、自拍、朝聖。場面之墟冚,十足十當紅韓星旋風襲港出席商場騷。毫無疑問,這叫「民情洶湧」。 曾俊華逗留大半小時後離開,商場稍為平靜,但民氣未散。不少平民繼續排隊,為的是走近幾部曾營設置的扭蛋機,領取「信任」、「希望」等精美襟章,集齊一套,令夢想成真。望着長長的人龍,我不期然想起,五年前特首選舉亦曾出現類似場面。 二○一二年三月二十三日,港大民研舉辦「民間全民投票計劃」,起初設置網上投票系統,及後因系統遭黑客攻擊,改以實體票站及人手投票。於是,部分票站全日大排長龍,至深夜仍有大批民眾聚集。之所以徹夜排隊,大家為的當然不止「投票」,更要表態。投票結果揭盅,共有超過二十二萬人參與,當中55%都是旨在表明對小圈子選舉不滿的白票。事後回望,這當然是徒勞無功,但當年確有不少港人(包括我)真心相信自己的「一票」,可以左右選委最終決定,從而改變選戰結局。 俱往矣。周五早上,公民聯合行動籌辦的「特首選舉民間投票」召開記

詳情

香港兒童真面目——恐怖短片與玩具展覽

早兩天,特地到香港歷史博物館參觀新開幕的專題展覽「香港玩具傳奇」。在館外買票時,遇上一大班幼稚園學生列隊入場。看着一張張小孩子臉孔,我突然心悸,不小心想起經典港產片《殺人犯》,以及近日在網上熱傳的一段短片。 短片名為《我的生涯規劃》,由「香城映畫」製作,是為「扭曲社會催生的一個瘋狂故事」,至今已錄得過百萬網上點擊。片段開始,公開試進行曲《綠袖子》響起,一個小學生擔心默書無法連續三次滿分會遭父母責罰,因而危站天台,決意尋死。同學上前勸阻,紛紛送上偏鋒的「生涯規劃大計」。 《我的生涯規劃》 雖假真心寒 有人認定讀書無前途,不如及時行樂;有人說投機炒賣才能致富,所以提出趁早炒閃卡、炒iPhone,博取首期上車;有同學更建議讓父母多吃懷疑致癌的醃製食物和熱飲,這樣既不用再學非洲鼓、芭蕾舞,更有一筆遺產享受人生……看完短片,我和百萬觀眾,一同心寒。 我知道故事純屬虛構,情節誇張,用意只為引起話題,帶來反思;現實中這個年紀的小朋友,大部分仍在父母庇蔭(或控制)下安分扮演飯糰角色,落力做好兒童本分。 他們未曾明白讀書不一定帶來美好人生,未得知投機炒賣乃香港人求生技能,更未明白今天在香港,要坐吃山崩過

詳情

又再提防 假人騷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本周初,電視台推出預告片,宣傳以買樓為主題的新節目,聲言要用受訪者的置業故事,「交織出樓價瘋狂飈下光怪陸離的社會百態」,非常偉大。結果一如所料,節目未正式出街,主角金句(「有樓有高潮」)、故事(與富商的陳年關係)、五官(白鴿眼),已如病毒在各大媒體廣泛傳播。很多人看,很多人罵,於是有更多人看,又有更多人罵。 「社會現實」——定型 過去幾年,同一團隊為電視台製作過多個實况綜藝節目,標榜為廣大觀眾呈現「真人真事」,反映「社會現實」(一定要加上引號)。這類節目的第一波,名叫「真人騷」——《盛女愛作戰》(2012)、《求愛大作戰》(2013)、《沒女大翻身》(2014),內容全部大同小異:主角盡是(編導眼中)「不正常」的男女,或一直單身,或內外不討好,或身分特殊。於是,節目安排「專家」出手,大力改造,務求令主角回歸「正常」,達成夢想。 全球各地很多真人騷,之所以成功,靠的是一眾真人流露真情,打開心扉。而無綫「真人騷」靠的,則來來去去都是三道板斧: (一)性別——沒什麼比性別矛盾更能挑動觀眾情緒,因此節目圍繞「剩女」、「港女」、「港男」等標籤,將都市男女逐一捧上枱面,被談論

詳情

假懷舊與真歷史

過年是奉旨「念舊」的節日。每年新春,再不孝的子孫也安坐家中,抖擻精神,問候親戚(或被親戚問候),延續每年一度的永恆話題;面對新年,再獨立的香港人亦難免順從大隊,重複儀式:吃年糕、賞煙花(雖則未必有花)、打麻將、轉風車、看賀歲片。五歲小孩都知道,農曆新年是習俗,是懷舊,也是傳統與公式的總和。 今年新春,出於念舊,我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步入戲院,觀看周星馳的《西遊伏妖篇》。我自小是星迷,心裏有個特大情意結,上刀山落油鑊,在所不辭,更何况是購票入場,欣賞大作?可是這次我得承認,戲院裏我和許多忠實擁躉一樣,雙手𠝹櫈,雙眼作痛。看畢全片,腦海只冒出兩個大字:「伏」和「妖」。 《伏妖篇》是周星馳第四度將西遊傳說搬上銀幕。箇中原因不難猜度:既然中港觀眾專一念舊,視「周星馳」三個字和西遊經典為一生所愛,念念不忘,星爺當然「唯有」順從民意,出動大鑊,奉上昔日搞笑方程式(如「阿發外父頒獎禮」),輔以大量徐克式(或中國式)特技,喚醒回憶。雖然香港觀眾並不受落(甚至反胃),但電影在內地票房大收(據稱收十億人民幣),多少證明冷飯炒得有理。 懷舊是盤大生意 懷舊,是大眾文化的看家本領。近年走到街上,不難發

詳情

兩個華仔 花紙終會亮底

過去幾天,兩個華仔的動態、身影,席捲全城。香港人的心,五顏六色,七上八落。第一個華仔,是萬人偶像劉德華。周三早上有傳媒報道,華仔在泰國拍廣告時意外墮馬,更有傳被踏傷脊骨,傷勢嚴重。消息曝光,旋即掩蓋梁振英的報告、狂言(「我的競選承諾已全部落實」)與大話(「我從不支持全民退保」),成為廣大百姓關注焦點。 華仔出事,香港平民普遍眉頭緊皺——追隨偶像多年的華仔天地成員心急如焚,向天祈願,這不難理解;但無數港人,不是華迷也不喝綠茶,卻依然手心冒汗,心情灰暗,彷彿受傷的是摯愛親朋。對香港人來說,這毫無疑問是件大事。 大眾這邊冒汗,媒體那邊肉緊。華仔即晚返港後,改由醫療專車直接送院,半百記者在黑夜守候,15輛採訪車於公路飛馳,緊貼追蹤。萬千觀眾透過鏡頭,得知華仔似無大礙,才終於放下心頭大石,重現歡容,安然入睡。漫長一天過去,劉德華在港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再次獲得證明。 劉德華:時勢造天王 華仔的健康,我和700萬市民一樣,十分緊張。但我也要承認,我不是華迷,甚至曾經對劉德華大受歡迎,獲封天王,甚至奉為「民間特首」的現象,沒有好感。眾所周知,劉德華出道於1982年電視劇《江湖再見》,一個鷹鼻,一身英

詳情

年度樂壇謀殺案

新年伊始,是樂壇頒獎禮舉行的時候,也是香港大眾談論香港樂壇的唯一時候。一月一日晚,商業電台舉行「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禮」,事後口水遍地,亂箭齊飛。這邊有人替耕耘多年的方皓玟不值,那邊有人痛斥台上戴上肥姐眼鏡的欣宜「消費」亡母、「消費」肥胖;這邊陳奕迅再次病發,表演「甩嘴」,人人氣憤,那邊林海峰棟篤笑,出動「蛋全部都係蛋」金句,個個心動;加上「誰誰誰成為滄海遺珠」、「誰誰誰不值獲獎」等永恆討論話題……群眾反響,一夜間遠超預期。老實說,我不太意外。香港人向來鍾情看騷。作為一場年度大騷,叱咤頒獎禮挑動真情、催谷眼淚、提煉金句和炮製花生的威力,多年來無出其右。散場過後,大眾心情翻滾,額頭冒汗,其實比林鄭宣布參選特首,更屬意料中事。但同時我也不安。這星期,我看到許多人突然「樂迷」上身,拿着新鮮出爐的「樂壇成績表」指點江山,時而質疑「邊個邊個有乜理由拎呢個獎」,時而鞭撻歌詞,厭棄歌聲,最後(第一萬次)疾呼「樂壇已死」。我不安,因為根據往年經驗,這些口水和亂箭,兩星期後就會被收入抽屜,保存一年,然後若無其事,重現枱面。究竟年度頒獎禮有多能夠反映樂壇真實情况?我心裏一直有個大問號。還得由頒獎禮的存在意義談起。流行文化的世界以算盤主導,市場行先,因此在日常運作中,銷量、票房、收視無可避免成為成功指標。可是,從王晶電影與TVB收視的例子,我們就明白,市場從不是辨別質素的好工具,更不應是判斷成功與否的唯一指標。在冷冰冰的數字以外,設立儀式,頒發獎項,用不一樣的標準,表揚默默耕耘的方皓玟、陳柏宇們,明顯合情,而且合理。鑑別音樂好壞誰來主導所以,無論翻開美國格林美、台灣金曲獎,以至香港勁爆、叱咤、勁歌、十大中文金曲的成立歷史,有五個大字必然銘刻其中:表揚好音樂。毫無疑問,這正是樂壇頒獎禮的原意。但真正問號還在後頭——誰都同意好音樂值得表揚,但鑑別音樂孰好孰壞的決定,應該由誰來主導?香港流行音樂的發展,一直由大眾媒介主導;香港樂壇成為「壇」的歷史,也與各大電視電台的興起,關係重疊。一方面,流行音樂透過大眾媒介,傳入市民耳朵,留下印象;另一方面,大眾媒介與歌手、唱片公司結盟,將音符填滿大氣電波,吸引聽眾。及至七、八十年代,港台、無綫、商台相繼成立頒獎禮,一座「香港樂壇」,開始築起。走上頒獎台的歌手,成為天王巨星;獲大眾媒介表揚的音樂,超越市場,既是今期流行,更成雋永經典。此後三十多年,對於大眾媒介化身樂迷「代議士」,高舉放大鏡,挑選好音樂,香港百姓早已習以為常。以叱咤頒獎禮為例,它多年來最受稱許的原因,便是獎項根據歌曲播放率決定,為何單一電台根據播放率決定樂壇成績表,就等同「透明」、「客觀」、「專業」?背後隱藏的假設是——由於DJ們感官受過長期訓練,他們接觸的音樂比天下樂迷都要多,因此他們是「專家」,他們挑選播放的音樂就成了「專業推介」。這套假設以往合理非常。一般市民褲袋和腦袋深度有限,當年要認識流行,收聽音樂,必須眼望DJ,耳貼媒介。但今年已經是2017年,香港百姓是否仍需要電台的專家(如果有),鑑別推廣,才能發現好音樂?網上熱門 領先電台兩個月我近年仍有聽電台,但有種感覺揮之不去:有些歌曲明明在網上熱播已久(甚至開始聽膩了),但電台仍然日夜在播。去年的《羅生門》,是最明顯的例子。這幾天,我用Google Trends搜尋新鮮出爐的「叱咤十大」,結果發現這現象不單是個人的主觀感覺。大部分2016年熱門歌曲網上被搜尋次數的頂峰,與它們在電台熱播並成為冠軍歌,中間平均隔了兩個月。以鄭欣宜《女神》為例,它的網上搜尋頂峰在2016年4月底;而該曲成為商台冠軍歌,則是6月底的事,隔了8個星期。其他歌曲亦然:RubberBand、方皓玟的《終於好天氣》是7星期;吳業坤《百姓》、張敬軒《羅賓》都是10星期;許志安《非安全地帶》和林奕匡《愛情小品》,網上和電台的高潮期更相隔了足足13星期。換句話說,當歌曲在電台打得火熱時,許多樂迷已經聽過,甚至聽完許久了。這也不是電台的錯。近年,不少唱片公司將歌曲派上電台的同時,通常都在YouTube上載lyrics video版本。隨着社交網絡日趨蓬勃,以及唱片公司網上宣傳愈見高明,電台DJ尚未摸到辦公桌上的「白板碟」,歌曲已穿過網絡,傳入平民耳中。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生態已變,傳統媒介的opinion leader逐漸被取代,今天樂迷要鑑別好音樂,靠的不再是《一切從音樂開始》與《勁歌金曲》。不過諷刺地,時至今日,香港百姓仍然為叱咤獎項肉緊,為勁歌頒獎禮眼痛。明明時移世易,話事權已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大家依舊視個別電台的商業取態為「樂壇成績表」,拘泥於「某某值得/不值得」的討論,甚至以此作為「樂壇已死論」的燃料,這是徹底的反智。頒獎禮後,有心人再次提出要改革制度,例如提議四台聯辦,或是仿傚台灣金曲獎,由政府牽頭,成立具廣泛代表性的「專業評審團」,兼顧流行與藝術、市場與小眾,炮製出一張更有說服力的成績表。這些建議,我好怕。我知道香港媒體不是善男信女,機構背後的利益瓜葛、權力鬥爭,恐怕到容祖兒第一百次取得女歌手獎也糾纏不清。我也知道香港政府只懂搞故宮「展覽」,而不擅搞香港文化。旨意官方辦好金曲獎,不如繼續監察西九文化區的利益輸送。香港百姓更該反問自己。我們可以繼續仰望大眾媒介年度大騷,自掏花生,高喊「樂壇已死」;但我們也可以相信,近年樂壇縱無巨星,卻愈來愈多獨立歌聲,在麥花臣、1563和Hidden Agenda一帶遍地開花。我們可以繼續罵歌手「消費」乜乜、「消費」物物,然後自己貫徹「不消費」、「不買碟」、「不看演出」,而言之鑿鑿,毫無悔意;但我們也可以走到現場,掏出腰包,親身接觸流行音樂的脈搏與血汗,親自表揚自己眼中的好音樂。道理何其簡單——與其指望人家頒獎,何不自己出力支持?頒獎禮完了,但香港樂壇未完。這座壇要站立得穩,靠的不單是大眾媒介和商業機構,更是一個個平民百姓。它的死或不死,既看歌手造化,但歸根究柢,還是命繫香港大眾——唔使兩頭望,就是你和我。編輯:曾祥泰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8日),圖片取自作者facebook專頁 廣東歌 流行曲 樂壇 叱咤 頒獎禮

詳情

跑馬仔——港式選舉新聞又來了

選委選舉過後,香港正式進入「行政長官選舉的敏感時刻」(林鄭月娥語)。過去兩星期,作為一個(間歇性)關心香港的平民,我努力讀報,緊貼戰况,消化資訊,結果發現——報道中出現得最頻繁的,不是「政綱」、「議題」、「履歷」等悶死人的詞彙,而是繪形繪聲的三個字:「跑馬仔」。把嚴肅選舉沾上賽馬形象,當然不是香港人的專利。美國學者C. Anthony Broh於1980年發表的論文便指出,早於1888年,波士頓一份報章的報道已開始以「黑馬」來形容勝算不高的候選人。此後一百多年,在美國傳媒眼中,選舉一直無異於「跑馬仔」,因此在報道中,媒體往往傾向突顯各路人馬的差別,候選人的形象、個性、人際關係、選舉策略,通常成為報道的焦點。另一方面,既然是一場賽馬,比賽過程顯然比最終結果更引人入勝。於是每逢大選,美國傳媒例必出動顯微鏡,放大民調數據,每粒數字都詳細報道,為廣大馬迷羅列排名,預測勝算,更新戰况。誰帶頭誰落後,賠率變化,風吹草動,一目了然。「跑馬仔」式新聞(horse race journalism),顯然是美國傳媒多年傳統。八卦比民調重要 煉成「跑馬仔」報道香港傳媒遠比外國同行年輕,但跑起馬仔,卻絕不讓人專美。過去一個月,記者這邊廂緊貼各大(疑似)特首候選人動態,致力將每人的髮型(如掃把頭)、服飾(牛仔褸)、家庭歷史、(與京官的)人際關係,暴露在日光之下,供公眾查閱。為了突出馬匹分別,傳媒絞盡腦汁,排隊自創「薯粉」、「奶粉」、「扭扭粉」等港式政治新詞彙。那邊廂,由於賽事尚未鳴笛,而特首選舉終究是小圈子遊戲,故在香港傳媒眼中,民調數字未算最重要。為了營造競賽氛圍,記者入圈隨俗,改向小學雞學習「一二三紅綠燈」和「近平先生幾多點」遊戲,查探權威口風,八卦小道消息,藉此了解哪匹馬品種純正,備受力捧;哪匹馬桀驁不馴,正被冷落。「跑馬仔」報道,是這樣煉成的。消息亂飛 傳媒份外敏感香港傳媒很厲害,每逢大選,他們不單努力超英趕美跑馬仔,更致力向本地八卦雜誌及狗仔隊致敬,為選舉報道配上市井口味,替政治新聞添上娛樂功能。這種港式跑馬仔新聞,有(跟娛樂新聞看齊的)三大特徵:一是消息亂飛。眾所周知,八卦雜誌其一弊病在於對「知情者」、「某某身邊友人」等匿名消息的濫用,報道真確與否,永遠無從稽考。選舉期間,跑馬仔報道染上相同惡習——新聞機構(老闆)各有各「獨家」「權威」、「可靠」消息,消息人士是誰?無人過問。內容有多真確?難以求證。一時之間,消息像亂箭四發,別說讀者,就連下筆的記者,恐怕也搞不清楚內情。二是出奇敏感。身處選舉的「敏感時刻」,香港記者的嗅覺,比聯想力豐富的娛記更加敏感。某候選人早上跟權貴碰面,下午已有報道詳列七大解讀、十大暗示;林鄭月娥與董建華擁抱,記者下一秒已經學效津崎平匡,向專家請教「擁抱的含義」。未來三個月,各候選人的手勢、口沫與步姿,勢必被傳媒放大解讀,穿鑿附會,寫成一篇篇驚世報道。三是貼身攔截。選戰期間,候選人一舉一動都是大眾焦點。為了跑好馬仔,記者貼身追蹤候選人(本人及其instagram),一有異樣,即時報道。這邊廂八卦雜誌為「靚女都會去廁所」驚訝;那邊廂各大傳媒視財爺食腸粉、做心心手勢等競選廣告為天大要聞。較有資源的媒體甚至派出狗仔隊、望遠鏡,跟出跟入,截不到候選人「講兩句」?也無妨。因為他們連目標人物家門前的垃圾袋、門口狗,都有殺錯無放過。香港傳媒很神奇。當西方同行對「跑馬仔新聞」貶多於褒,甚至懺悔多年,而我們仍然樂此不疲。這段日子,我欣賞過網媒精心炮製的「特首跑馬仔」動畫,候選人騎馬飛奔,沙塵滾滾,搶眼非常;也不知見過多少篇報道,標題內文毫不忌諱,索性寫着「特首跑馬仔」。對於將嚴肅選舉變成跑馬盛事,香港傳媒簡直矢志不渝。這種取態,我同情,也理解。須知道,香港特首選舉不是民主的「一人一票」選舉,而是中南海「一人一票」的小圈子造馬遊戲。要報道這場性質特殊的選舉,西方講求全民參與那套方法,明顯行不通。處境尷尬的香港傳媒,改為研究陳韜文教授所言的「隱秘傳播」,在霧霾裏捕風捉影,尋找蛛絲馬迹,絕不出奇。另一方面,香港百姓素來對嚴肅政治無感。若然有空,大家寧願向新垣結衣學習跳「戀愛舞」,或與胡杏兒一同愛國抗日,也不願坐下來分析香港前途,了解社會當務之急。既然如此,就如不少外國學者所分析,「跑馬仔」選舉新聞內容淺白,氣氛刺激,與香港人脾性理應是天作之合。聚焦帶頭馬 忽視全局但傳媒的功能向來不限於傳遞資訊,亦要啟發群眾。不少外國傳播學者都分析,「跑馬仔」新聞雖然資訊爆燈,引人入勝,卻往往忽略「政綱」、「議題」、「履歷」等選舉ABC環節(此ABC不同彼ABC)。同時,基於「跑馬仔」的「勝者為王」本質,傳媒也時常過分聚焦於帶頭的馬匹,而不是整場競賽,以至賽馬制度的意義。這正是「港式跑馬仔報道」的最大盲點。香港人素來只懂間歇性關心香港事,而四年一度的特首選舉,本來正是七百萬人檢視當下社會的最佳時機。未來三個月,我們能否透過傳媒報道,對「香港往何處去」、「我們需要怎樣的特首」這些悶死人的問題,有不一樣的理解?抑或,明年3月26日以後,香港人會像馬迷一樣,撕爛彩票,亂丟花生,魚貫離場,甚至如上屆一樣,只記得「你呃人」、「我無講過」、「男人要有腰骨」等無關痛癢的足金金句?就視乎香港傳媒有否拿好韁繩,做足本分。文﹕阿果編輯﹕蔡康琪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12月2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詳情

世界末日到了麼

「香港已死,移民吧。」周一早上,人大常委會通過釋法,李飛趾高氣揚,我身邊的同代人要麼怒髮衝冠,要麼垂頭喪氣,更多人兩者皆是。有人狂躁,於是繼續出盡奶力,嘲笑港豬「到今日都仲未識得醒」,令自我感覺稍為良好;有人心灰,於是繼續仰天長嘯,追問「遊行完咁又點」;有人絕望,於是索性留下上段結論,呼籲大家執定包袱,盡早移民——結果獲得大量讚好。大限將至,還可怎樣?對於我這些九七時尚未真正懂事的一代人來說,這條問題從未如此貼身過。作為一個普通香港市民,我和大家一樣,過去幾年對於不公不義之事,接近完全麻木。高官發言再爛,也無法更悲哀;政府手段再髒,亦難以更憤怒。可是星期一清早,聽見李飛在電視上稱「人大釋法是對法治的維護」,還是憋不住扼腕。整天下來,圍繞着(某部分)香港人的悲情氛圍,較之兩年前雨傘運動落幕時,似乎更加濃烈。璀璨都市光輝到此起碼,在金鐘佔領區最後一夜,仍有人掛起It’s just the beginning橫額,宣言We will be back;兩年過去,今天大家廣傳的,卻已是毛孟靜刊於英國《衛報》的文章,標題為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Hong Kong。顯然,「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不再是杞人憂天的歌詞,而是夢魘成真的共識。環顧當下香港,法治殆亡,民主落空,自由不再(請別忘記廿三條步步進迫),香港人珍視的核心價值,或流逝遠去,或根本從未擁有。怎麼辦?既然(自以為)毫無希望,「移民」因此再次成為某些圈子的熱門話題——不僅是戲言或晦氣話,而是準備付諸實行的計劃。「起碼外國空氣吸起來比較自由。」有朋友認真說。而諷刺的是,三十歲前後的這班人,不久前仍在鄙視上一代,怪責他們在面對九七大限之時,沒有對民主回歸說不,反而選擇逃避,做二等公民。對於那些已擁有外國居留權,又不時對香港事務說三道四的人,大家尤其不屑。但直到今日,不少人才發現原來因恐懼而逃避,或者是人之常情;「港豬」的存在當然可能因為他們愚昧無知,但亦有機會,是由多年積累的無力感提煉而成。大限當前,誰比誰更加高尚?不過又可以移民到哪兒呢?兩日後,香港人頭頂添上問號。周三中午,美國總統大選結果初見端倪,特朗普當選在望,不少人的「民主最黑暗一天」、「世界末日」,正式來臨。加拿大移民局網站流量飈升至死機(再次證明逃避現實乃人類通用本能),連香港知識分子們的心情都直插谷底,集體在哀鳴。何解是「世界末日」?有說因為特朗普會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有說狂人破壞環保,危害文明。而心理學家的說法卻是,人類眼中的「世界末日」,未必單指字面上的地球毁滅,更多時候,它是一種心理狀態——用以形容一個人多年來的信念一朝崩塌。特朗普當選前後,美國不少知識分子的舉動,正正反映這點。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明在《紐約時報》哀號:「我們曾經以為,絕大多數美國人是崇尚民主規則和法治精神的。結果我們都錯了」,又慨嘆「真心無法理解我們所住的國家」;由八月起開始表態反對特朗普的良心老記者Dan Rather在facebook形容,美國人將要「進入一個未知的境地」,迎接「泛滿報復怒吼的新世界秩序」。自由主義非單程路許多美國學者、新聞工作者原以為,自由主義是一條永不回頭的單程路。文明社會的多元開放、民主自由等價值,會不斷進步發展。而事實證明,自由派只是一派之言,儘管擁抱自由主義的主流傳媒、知識分子如何吶喊,很多選民根本唔係咁諗。毫無疑問,這是世界末日——在某些人眼中。問題是,末日大限來了,又該如何應對?特朗普當選翌日,TED的網站主頁饒富深意地重推一段名為The gospel of doubt的舊演說,並稱之為A journey through disbelief, and what to do next。講者Casey Gerald是個美國人,自小參與一間德州教會的聚會。該教派相信,1999年12月31日晚乃世界末日,地球會毁滅,救主會再來,信徒會被救。當晚,年紀尚輕的Casey Gerald與其他信徒一同坐在教會裏懇切禱告,迎接末日。而結果,什麼都沒發生。有什麼比世界末日更恐怖?就是末日沒來臨,而你仍要生活下去。Casey Gerald形容當時自己極度絕望,原因正是自己多年信念轉眼崩塌。但他亦因此想通:做人不一定要死抱一套信念不放:「有可能我的答案是錯的,甚至連問題本身也是錯的。」「末日」過後,除非逃避,否則最要緊的,其實是對自身的反省。這正是近日美國記者、學者、評論人在做的事。《紐約時報》評論人Jim Rutenberg代表主流傳媒下詔罪己:「我們是被自己對保守民眾、鄉郊民眾、基層及貧窮白人的偏見蒙蔽」;加拿大作家Naomi Klein在《衛報》批評希拉里支持者對新自由主義的擁護,漠視許多人的痛苦:「他們失業,他們失去長俸,他們眼中孩子的將來甚至比當下更黑暗。」選舉前以至開票時,很多人依然將特朗普支持者簡單歸納為「頭腦簡單」、「被民粹衝昏」、「沒有學識」的一群。聽起來就像好些人眼中的「港豬」。沒錯,如經濟學者Bryan Caplan於The Myth of the Rational Voter一書所言,很多選民投票的確出於感覺,以至無知。但近幾天,也愈來愈多人反思:除此以外呢?《衛報》一篇報道刊登了好些特朗普支持者的自白,有稱他為能夠體會群眾心情的有心人,有人說「這一票無關個人靈魂,只看國家命運」。有人甚至坦言,為支持特朗普,他連妻子都瞞住了。秩序在變 抗爭仍須繼續面對「末日」,當務之急乃正面直視這個「我們所不認識的家園」,而非抱持故有見解,把一切非我族類視作豬狗不如(甚或是「鬼」)。當然,理解並不代表我們要接受擁抱他們的一套。但要把這場仗打下去,假如連戰場環境也未視察清楚,這終究是自欺欺人。反省過後,便是決定是否堅持舊日所相信價值的時候。狂人上台也好,人大釋法也好,都或暗示秩序在變。但正如好些女性主義者近日疾呼「美國女性從來都要爭取權益,今後抗爭仍須繼續」——從來沒人能保證社會必定愈來愈進步。自由主義、進步思潮其實不過如潮汐泊岸,在歷史裏時漲時退。回溯前塵,因為民權運動,因為性別解放,世界曾經進步;因為種種歷史意外,香港曾經美好。但在變幻時代裏力挽狂瀾於既倒,始終有賴一個個真人(不是別人)捍衛價值,挺身爭取。正如Dan Rather文章所言:「我見證過黑暗的日子,珍珠港戰役後、越戰之時、民權運動的低谷。我始終相信大部分美國人都是善良而正派的——包括那些投票予特朗普的人。」大限或步近,唯良心可恃。對將來的希望或可丟棄,但對人性的信心切記留低。(不打算移民的)香港人,共勉之。文﹕阿果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11月1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詳情

重新認識ViuTV——商業電視的醜惡與自由

上星期ViuTV出事,一夜間矛盾爆發,關公顯靈,全城關注。王丹發聲明譴責電視台誣告無恥當晚,朋友傳來信息,訴說心情,留下問號:「點算?係咪真係要罷睇?」字裏行間的情緒,既是憤慨,更是無奈。我百分百有共鳴。先說無奈。近幾年,我喜歡以「香港最後一個電視迷」自居,對於香港的電視,感情深入骨髓,難以割捨。不過眾所周知,無綫早已淪為笑柄,它沒錯正邁向五十周年,但輝煌歷史怎也掩蓋不了當下不堪——《巨輪2》劇本老套犯駁、《幕後玩家》眾人演技再創新低、《來自喵喵星的你》反智幼嫩……再忠心耿耿的電視迷,遇上大台,都難免口吐白沫,雙眼劇痛。還好ViuTV出現,香港百姓與本地電視重新交往的希望,得以寄託。開台半年,它雖尚未炮製經典,亦從未動搖無綫霸權,卻起碼為香港人提供另類選擇;由《跟住矛盾去旅行》、《衝三小》、《綠豆》到《脫獨工程》,ViuTV節目就算質素偶有參差,卻至少教人耳目一新。不少遠離本地電視已久的年輕人,於是重投梳化懷抱,為長毛與主席的曖昧、大衛與瑪嘉烈的牽絆、肥腸的歌聲與真情所觸動。正因如此,ViuTV出事才教眾人無言。倘若罷看新電視台,這班觀眾何去何從?斷不會與蕭正楠重拾舊歡。香港電視已死,大家更大條道理遠離本土,(讓雙眼)移民海外。身邊朋友明知我是香港電視死硬擁躉,近日都苦口婆心,勸我戒掉ViuTV,擁抱Netflix:「Black Mirror叫好叫座,不容錯過。」這份心意,我十分欣賞,但作為香港最後一個電視迷,卻難免無奈。憤慨,則源於失望。過去半年,就算不看電視的香港人,也對ViuTV產生好感,原因跟電台聽眾青睞胡官的神奇現象,相差無幾:現况太壞,起碼佢正正常常,似返個人。開台以來,ViuTV成功樹立有異於TVB的形象,這形象不單源於節目內容的差異,更在於難以言喻的「台格」。如果電視台是一個個真人,TVB鐵定是個財大氣粗的無賴方丈,至於ViuTV,初步觀察,倒像個有活力、有新意,願意多元開放的小伙子——大眾如是以為。真身原是方丈但原來不。整場《矛盾》風波中,我們發現ViuTV真身原是方丈——先以左報論調發表聲明(「港獨言論不但有辱民族尊嚴,更是自欺欺人,是絕無可能發生的痴人夢話」),後將全盤責任推到王丹、馮敬恩身上;謊話被揭穿卻堅拒認錯,單由電視台高層私下道歉,就此了事……曾經對新台寄以厚望的觀眾,不得不質問:其實,ViuTV跟TVB有何分別?花紙有異,本質卻一樣。於是,為懲罰離棄港人的電視台,有人重拖故技,悉心貼上「CCViuTV」、「親共」等標籤,有人索性呼籲百姓摔破搖控,罷看新台。大家的失望、憤懣,可能源於對電視的誤解。毫無疑問,電視是平民玩意。香港人由六十年代開始與之交往,多年來同呼同吸,關係像老朋友,更像家人。這些年來,我們見盡電視善良親民的一面:《網中人》替香港書寫身分,《大時代》令百姓一同記恨;無論何時何地,《歡樂今宵》、《歡樂滿東華》、《萬千星輝賀台慶》歌曲一響,猶如響起歸家的信號。於是我們錯覺電視「我本善良」,永遠站在人民一方,與你我憂戚與共。這明顯是一場美麗誤會。某程度上,ViuTV和TVB確實沒有分別——兩者都是商業電視。商業電視表面是平民玩意,實情卻是市場生意;觀眾之於電視台,表面是親朋好友,實情亦是潛在收入來源。因此,電視的表面任務是娛樂百姓,令你眉開眼笑,但更重要的是賺到大錢,保障幕後老闆見錢開眼。你可以痛斥電視唯利是圖,鞏固資本制度,但馬古沙和阿爾圖塞爾等左翼理論家都會告訴你,電視和流行文化本身就是這制度下的產物。電視台原是一間全年無休的大工廠,由開台直至倒閉一刻,生產線從不間斷,節目如長河流動,送到觀眾眼前。這間工廠另一特色,是所需投資極大。跟搞facebook live不同,要辦一間正式的電視台,必須配備錄影廠、大量器材,以及最重要的,人手。所以搞電視台不是請客食飯的小玩意,而是一門足以傾家盪產的大生意(詳情請向王維基查詢)。亦因如此,多年來有一派社會學家「睇」電視的方式,不是看它的節目有多精彩,而是從政治經濟層面入手。關鍵問題包括:電視台的老闆是誰?他有沒有其他生意?跟政商關係又如何?電視台財政怎樣?賺錢方式又如何?聽起來很功利,但要理解何謂電視,這是基本學問。從這角度來看,ViuTV如今出事,明顯不是意外。眾所周知,ViuTV的老闆是李澤楷,而這電視台不過是他龐大生意的一小部分。當政治環境日漸(被)敏感化,中方一旦施壓,利益與公義之間,他會點揀?別忘記這不是一間電視台的事,而是關乎整盤生意。前車可鑑。今年年中,何韻詩被化妝品牌棄用,MOOV出圖力撐,當時身為大老闆的李澤楷卻發出聲明,表明堅決反對港獨立場:「港獨是完全沒有可能發生的事,相關討論浪費社會資源。」語氣根本如出一轍。今次《矛盾》風波發生後,也有ViuTV員工懷疑,那份措詞強硬的聲明,根本並非出自電視台內部的手筆,而是來自天庭的一道聖旨。別誤會,我不認為ViuTV所做合理,但這明顯是商業電視的共同命運。就以香港人(曾經)心目中的英雄王維基為例,三年前,打正旗號要成為「香港人的電視台」的香港電視不獲發牌,無論販夫走卒,抑或知識分子,都感震怒。有人上街遊行,為的單純是「還我娛樂」;有人痛苦哀號,因為港視的創作環境相當自由,毫無禁區。真箇如此?這幾天翻揭一些舊報道,竟發現原來三年前王維基已講明,港視內部有發放指引,要求同事創作劇集時「沒必要便不應碰」敏感議題,因為港視只是一間小電視台,「沒有槍炮在門口」,所以要面對現實,避談「結束一黨專政」等話題,而「反共」亦不應是其目標。何謂「敏感議題」?今日香港,什麼都很敏感。換句話說,假使今天港視依然健在,《矛盾》風波很可能歷史重演。就算沒發生,也只因為內部一早未雨綢繆,先作審查。王丹、馮敬恩做嘉賓?構思或許已被扼殺於萌芽。所以,假使觀眾以為,商業電視可以毫無紅線,絕對自由,很抱歉,這絕對是一場誤會。商業電視注定不由自主,但這是否就代表觀眾要自挖雙目,打爆熒幕?我有保留。沒錯,電視台往往利益行先,奉行老闆旨意,可是老闆不是上帝,沒有七頭六臂,無法完全操控整間機構。不少電視研究者提醒世人,要理解電視工業操作,除了鑑察老闆面色,更要留意員工架構。這樣才能真正理解電視。以香港為例。有的電視台,早年創作風氣蓬勃,其後建立起一套刻板規章制度,管理行先,創意行後,結果今天所謂「自由」,往往掌握在幾個高層手中,下層員工只能乖乖聽話,充當堆填區內的車衣女工。ViuTV內部創作環境又如何?《矛盾》事件究竟是例外,抑或常態?身為電視迷,我十分好奇。所以這幾天,約了該台員工J傾談。從她口中,彷彿窺見另一個電視世界。話題少不免由聲明開始。「為何要出一張這樣的聲明,將整個台成年的努力一下子抹煞?」J形容,不少同事,特別是年輕一輩,都為這事很不快。「這件事我們覺得好委屈。」她說,過去一年很多人都十分賣命,落力創作,不少節目迴響亦有目共睹。偏偏此時發生一場「公關災難」,員工們頓覺心血被毀。「他們現在想罷睇喎……我哋個台觀眾本來主要是後生仔,如果而家走咗一半,點算?」她痛心。痛心,也可能因為本來自由。聽起來,ViuTV節目部的人手編制跟一般電視台無異:最高層的有台長魯庭暉,下面有五至七個監製,每人領導十多人,當中有主力創作(四至五名撰稿員),也有負責拍攝的(三至四個導演)。節目的構思及製作就以這十多人為單位,每組負責一個重頭真人騷節目(如《脫獨工程》)及一個talk show(如《一大一路》)。不過,有別於無綫由高層話事,ViuTV節目構思則是由下而上。J 形容,每個節目的起點都來自員工。「所有嘢都是由吹水開始,覺得得意,又說服到監製的,就可以向魯暉(台長魯庭暉)sell橋。」久而久之,公司內部開始有種「傾嘢」的氛圍,大家有事無事,都喜歡霸着會議室「度橋」。別以為這是電視台常態,曾在其他電視台工作的 J 便說,以往導演們通常只看鏡頭,不會參與「諗橋」,不似現在,人人落手落腳,互相補位,既有團隊精神,又更容易視節目為己出,加倍拼命。至於節目主題、內容,同樣毫無限制。香港電視台向來不重視真人騷節目,是以許多創作人毫無製作相關節目的經驗,只得向外參考。J 卻說,她身邊的年輕員工十分在意節目的原創性,「人哋未做過」是首要考慮。其次是要「有橋」,要令人「睇落幾得意」,甚至牽動觀眾情緒。各組構思好節目,就向一台之首魯庭暉賣橋。魯暉出身商台,做過廣告,看重創意。J 則觀察到,台長除了重視「有橋」,亦強調在大眾與偏鋒之間取得平衡,「如果個節目設計是比較有型的,中心思想就要mass啲。」大小眾之間,就是ViuTV節目的自我定位。在ViuTV創作的日子,J 覺得有如身處樂土。「大家會覺得,難得有咁好環境,唔喺呢度做,仲可以去邊?」這是實話,卻又悲涼。假如你是喜歡電視創作的年輕人,今時今日在香港,還可以有什麼歸宿?J認為,ViuTV已很不錯。「基本上什麼都可以做,大家都想試一些新嘢。」加上與別台相比,這裏節目的製作期長達半年,不單可想得更透徹,亦「做得唔算太辛苦」。過去一年,J幾乎沒聽聞身邊同事想過離開。當然,樂土也有絆腳石,ViuTV不例外。J 說,節目部的員工大致分為兩種,比較低級的,大多熱中創新踩界,但中層的,可能因為不少來自TVB,作風因循。「電視台有個弊病,有太多想hea的人,這樣不健康。」不少TVB人便是範例,「他們會覺得,點解要搞咁多嘢?」還好一台之首跟年輕人想法接近,「會壓制住他們,會喪ban橋,迫住全組人都要諗一些有橋嘅嘢。」這就是ViuTV(出事前)的實况。你可以批評其節目質素,可以對其老闆抱有戒心,但無可否認,它可能是全港最能提供創作自由的電視台。J再舉例:有節目就算收到觀眾投訴,製作人員仍然不受束縛——只因高層抵住壓力。可惜在關鍵時刻,高層的把關終究難敵老闆意旨。J擔憂這是自由不再的先兆。「大家會驚咗。就算我哋唔驚,上面監製都驚啦,之後再掂政治就好難。」壓力一來,擦邊球或成過去式,J痛心,卻又打算堅持。精神分裂 電視本質觀眾又怎麼辦?罷看不罷看根本不是重點。更重要是,我們要重新認識商業電視的兩張臉:一方面它的權力掌握在老闆手中,關鍵時候會忽然猙獰,相當醜惡,但另一方面,台前幕後又有班有心人抵着壓力,抓住自由,努力創作……精神分裂,正是電視以至流行文化的本質。文:阿果編輯:曾祥泰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10月3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傳媒 電視 viutv

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