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的體溫

楊德昌《恐怖份子》拍成於1986年,台北處於高速都市化的狂飈始期,摩天大樓峰起,跨國企業進駐,台灣人義無反顧地奔向資本主義的虛幻理想,一切規則皆在變化,所謂異化,所謂物化,夾雜著焦慮和快感湧入台灣人的血液裡,文化人對此思考而反映到作品裡,文學上有陳映真的《萬商帝君》和《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而影像,則以楊的《恐》最為撼動人心。 那年頭的文青都說《恐》拍得極冷,深刻勾畫都市生活的隔離和猜忌,清晰有力地告訴台灣觀眾,這將是一條什麼樣的不歸路;一旦走上,我們在都市高樓玻璃幕牆的倒影裡,面目模糊,別說看不清別人,甚至連自己亦不認得。 卅一年後《恐》在香港重映,當年的文青已入中老之年,當下的文青卻仍強烈感受到影像裡的那股冷味,所以臉書上有不少廿來歲的觀眾都說「看得打冷震」,首回領略到楊氏魅力。 這便是藝術創作的時間穿越力量。文學或電影,不僅告訴你某些主題,如果是,主題會過時,過後便不新鮮,不新鮮即難令人動容。創作者的真正貢獻在於透過某些神秘的形式,如文字的鋪排,如影像的開展,把讀者或觀眾拉進作品的獨特時空,卅一年的光景並未過去,永遠停留在某個不可知的維度裡,只要你願意張開眼睛和專注欣賞,它都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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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楊德昌夢

楊德昌電影回顧掀起了小小熱潮,文青們都在追捧與驚艷,或許曾在電腦屏幕上看過若干了,但是大銀幕上的震撼終究不一樣,這是所謂的「電影裝置論」。踏進漆黑的戲院,不動如山,抬頭望向龐大的影像,銀幕變成大腦皮質,聲音從四面襲來,把你直接推進夢境,夢裡不知身是客,電影效果始可滲入你的每吋皮膚毛孔。小屏幕是河,大銀幕是海,後者始有洶湧波濤。 你的電影夢,楊德昌的電影夢,你和他在夢裡隔世相遇。 我是楊德昌的資深戲迷了,都看過,從廿多歲看到五十歲,先在戲院,後在屏幕,河與海兼得。近日的回顧展本想再去看,但,服老了,已難再在電影院一坐兩三個鐘頭,腰骨痠痛先不說,甚至只要一熄燈,冷氣強勁地拍打眼皮,不到十分鐘,眼睛已經閉上,呼呼地,進入自己的夢鄉,而這夢,再跟楊先生無關。 好導演的好作品,自有生命史,分開看是一回事,連著看又是另一回事。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的少年主角,喜歡拿著電筒到處亂照,找尋生命裡不可告人之秘密。他常說:「事情沒這麼簡單啦!」彷彿處處危機,成年人世界隱藏了太多的恐怖。到了十年後的《一一》,有位少年喜歡拍照,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事情沒你想像中的複雜啦!」走過歲月,楊德昌不一定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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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衰格做法

聯合航空的「暴力趕客事件」確實使人憤怒,但非因為涉事人身分,而是不管皮膚的黑白黃棕以至身分的高低上下,只要你有搭飛機的經驗,必在事前或事後或機上受過不公道和不友善的對待,「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看別人而想自己,難免義憤難平。 香港傳媒跟進報道,本地航空界人士回應道,超賣是「普遍做法」,全世界都盛行,但通常是在櫃枱前便游說搭客自願放棄,甚少等到統統坐在機上才進行。 其實超賣,航空公司還有如此或如彼的各種可惡。如果這真是「普遍做法」,應該正名為「普遍衰格做法」,把消費者視如刀下魚肉,任由宰割,以為在機票末處列出幾行蠅頭細字便算是「事前提醒」和「同意條款」,搭客買了票即等於同了意,再無反駁或索償的權利。 諸種「普遍衰格做法」,除了超賣,尚有——大機變細機,好機變殘機。訂位時明明看清楚所搭的是新型號大飛機,然而到了機場,走到機門,始知道忽然變了細機或殘機。臨時轉換飛機是航空公司特權,如同食花膠變了食啫喱,粗暴之極。 惡質聯營,變相降級。某些航空公司採取所謂「聯營合作」的方式接載客人,你信任某間公司的品牌,花較高的價錢買她的機位,豈料,她把你送到另一間航空公司的手裡,而且通常是比她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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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是超現實

大陸紅劇《人民的名義》以打貪反腐為題,就內地尺度而言,情節不能說不現實,令觀眾們驚訝:為什麼能夠拍出並能夠播出? 理由很簡單:打貪反腐是最高領導人的主旋律嘛,只要配合主旋律,萬事好商量。更何況這劇的後台老闆是中央級別的最高檢察院,由反貪部門主唱反貪歌曲,誰敢不和應?誰敢做攔路虎? 這其實沒什麼稀奇。香港廉記好多年前已開始跟主流媒體合作,提供個案和資料,讓電視專業人員拍出長短劇集。這也是主旋律,更可以說是「教育」或「包裝」甚至「洗腦」,但只要拍得精彩,讓觀眾看得過癮,誰管你的本意何在。荷李活的許多戰爭大片同樣是愛國主旋律,但在國際明星和燦爛影像的催眠下,我們看得拍爛手掌,只要在主旋律下有幾段使人感動和引人反省的音符節奏,我們已很滿足。 所以,關鍵在於如何拍,把劇拍成肉麻的硬銷抑或撼動的軟銷;前者令人嘔吐,後者使人流淚。《人》恐怕是在這兩者之間吧。它當然有些公式化的角色和台詞,把執政者唱得又紅又偉大,但它亦意外地把許多涉乎現實的個案片段納入劇情,例如地方上的「官商黑金」的猖獗合謀、官場內部的派系鬥爭、老百姓對公權力的鄙視等等,令觀眾看得極有共鳴。然而左看右看,看穿了,始終是這兩條主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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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無政府

新政府組班,新頭領公開表示擔心七月一日仍未齊腳宣誓,又謂發噩夢怕找不到人;雖有自嘲之意,卻亦未嘗沒有若干現實反映。 她的所謂智囊──即那位經常穿著短褲背心通山跑、本來是薯粉卻忽然背叛老友變了奶粉的陳先生──亦已替新頭領一言道破箇中艱難,他開咪道:「今時今日邀人加入政府,等於叫人走入火場。」 危機重重,風險處處,除非非常等錢使,又或熱心上腦而「以家國為重」,再或跟頭領一樣突然受到上主感召,否則,任何一個頭腦精明的香港仔,想必會對政府say no。 危機何在?風險又何在?很簡單:經歷了廿年轉折,熬過了三朝施政有目共睹,在政府做事等同苦差,上有北京阿爺壓頂,中有駐港大臣毛手,下有硬淨市民抗命,再加上傳媒監督、司法制衡、商人暗箭、內部離心、議會失效等等因素,不管你如何有心有力,皆必備受掣肘,寸步難行。你不一定做不成半件好事,但這可能只佔你所想做的好事清單的百分之一;即使做得成,亦易遍體鱗傷,損失慘重。在當下的政治格局裡,新政府必成「三無」:無民望、無尊嚴、無方向,誰肯在「三無政府」裡做官,若不是大勇大智,恐怕必是大奸大詐。 其實陳智囊即為「三無政府」所面對的困局典型。他背棄老友,投效新主,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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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維碼墓碑

到香港仔掃墓後,照例開口跟大女孩說說墳場內的「名墓」故事。葬的是名人,故我戲稱為「名墓」,蔡元培、熊希齡、黃克競、馮平山、唐紹儀、花影恨……各人悲喜與哀樂,是民國史的縮影,可以說上幾個鐘頭。 豈料大女孩沒聽幾句即打呵欠道,算把啦老豆,講過幾十遍了,每次都悶到我想死。 話雖如此,我仍是正色地繼續說下去。如果連把話說完的權力都沒有,我這老爸尊嚴何在。於是,她假裝在聽,我認真在說,直到回到家中。 可是我忍不住想,到底有什麼方法能令她對名墓感興趣?難道真要再等一段日子,到了「二維碼墓碑」大行其道,有聲音有影像有情節,她才覺得吸引?若是,祈求此日快來,好讓她有機會更懂民國名人的浮沉往事。 「二維碼墓碑」是新鮮事物,僅在網上有人宣傳,倒不知道是否真有人這麼去做。話說湖北有某公墓推出收費服務,你付錢,他們替你在先人的墓碑上雕刻一幅二維碼,孝子賢孫或任何人站在墓前,用手機輕掃墳上barcode,即可連結到由你預設的網站,裡面當然可以上載任何你想上載的文字和音影資料,讓瀏覽者能夠全方向、多層次地悼念和認識亡者,不必再只看碑上的短短兩三行生卒行狀。 嘩,這其實是好主意。「萬物聯網」的時代到了,既然幾乎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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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票之謎

曾俊華取得三百多票,有人說他「雖敗猶榮」,我猜他必同意,否則不會在落選感言裡幾乎泣不成聲。可是,冷靜回看,敗則敗矣,到底是否真有「榮」可言,不無值得懷疑之處。 先談切切實實的開出票數。 非建制陣營既已表明all-in,所以鬍鬚佬取得的365張選票,其實沒幾張來自建制,也就是說,他根本無力抵抗林鄭和其背後主子的吹雞令,建制派裡沒幾個人受他感召而敢於違抗中央,以戰論戰,這當然算是失敗。如本欄日前所述,曾俊華於投票前夕表明的樂觀,純政治語言,全無現實的政治意義,他既高估了建制陣營的道德和自主,也低估了建制陣營的保守和奴性。 再談既無形又具體的政治藍圖。 曾俊華確是做過公僕,但所涉範圍其實甚窄,過去許多年亦只以財政司長為主職,並且年年估錯數,理想保守,願景欠奉,實在不算是什麼高明的財爺。此番,他厭棄其boss,跳出來,豁出去,在中央不庇佑下力爭上游,其志雖可嘉,其努力卻終嫌不夠。本欄昨日已說,他在競選過程裡,除了高舉「團結」魔咒,並未對民主和人權和法治之類香港人最感焦慮的議題提出合乎身分的批判言辭,他雖已是「特首候選人曾俊華」,但對此等議題仍然只像個謹言慎行的「公務員曾俊華」,說話深受條條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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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人說夢

曾俊華落敗了,在發表敗選感言時數度哽咽,並以「夢」為主軸,一再強調追夢逐夢的理想意義。他的夢,他的香港的夢,過去眼前未來的夢。夢個不停不休,努力召喚「I have a dream!」的美好想像,營造了好幾分鐘的感人氣氛。 可是,當氣氛沉澱,當淚水被回收而成鼻涕,我們難免如夢初醒,揉一揉眼睛,慢慢恢復理智,看清楚當下現實。於是,忍不住自問並亦互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鬍鬚佬和他的泛民同志,到底在說的是個什麼夢呀?為什麼他從來沒說清楚?為什麼他從未說清楚,他的泛民同志又願意把票給他?他們是否的確都在作夢,或都以為香港人都在作夢? 我沒半分調侃戲謔之意。我是何等認真。 說夢,可以。但請你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們,你所說的到底是什麼夢? 如果你說的是民主夢,鬍鬚佬,為什麼你一直都不肯像胡國興般直言「要在8.31框架以外重啟政改」呢?為什麼你只以幾句「要替香港人爭取民主權利」之類虛言即蒙混過去?為什麼你從不對過去數年的轟轟烈烈的民主運動做個正面而堅定的支持表態?是的,過去。請問你做了幾十年公僕,屢遇貴人,扶搖直上,可曾對香港人的民主夢發過什麼像樣的爭取呼籲,又做過什麼合乎比例的具體努力?忽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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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團結

無論誰人得勝,不管票數高低,都得面對所謂「團結」的管治挑戰,且看各方如何努力,替香港的「撕裂」療傷治痛。 但,問題來了:到底什麼才叫做「團結」呢?「團結」能以什麼形態呈現呢?「團結」確實是人人想要的好東西?「團結」真的是可欲也可行? 這就「孩子沒娘,說來話長」了。 不如先看團結的對立面:分裂。分與裂,分開與撕裂,是徹底的隔離,並且懷疑、抗拒、憎恨、厭棄……沒有共同的重疊與交換,沒有基本的信任與協調,沒有尊重,沒有包容,沒有共議商討的合理空間,當然更無攜手合作的意願與行動。過去數年,香港很明顯朝這方向高速發展,不只是政團與政客,更是民間與百姓,皆朝兩極方向地激烈分裂地疾走,令人不安,使人心痛,讓人覺得香港愈來愈不是一個宜居的家園。但也正因視她為家園,才會心痛吧。Love to hate, hate to love,愛恨情仇於人於地都永遠不易說清。 如何煞停分裂?煞停分裂,是否等於走向團結?那倒不一定。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是一位姓毛的人說過的話。分裂與團結,同樣有緣有故。眼下的分與裂,源於多組核心價值的變異與殊途,身分認同的、自由觀念的、法治操作的、民主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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