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唐滌生講故事

近日各個神祗寶誕連連,神功戲鑼鼓喧天,不禁哼起幾句唐滌生的戲寶。 唐滌生就像粵劇界的金庸,作品歷久彌新,雅俗共賞,更能提高人文質素品味。相對於金庸的傳世俠客,唐滌生勾劃出來的,是一個個痴男怨女的言情故事。他的匠心之處,是把人物在短短的幾段戲曲中立體呈現,這種能耐,全憑當中高超的說故事技巧,以下兩個,是我挺喜歡的「故事」: 戲寶《帝女花》較為人傳頌的「香夭」,修辭瑰麗,但我要到中學之後,才懂得欣賞箇中味道。是以小時候聽得最津津有味的,是「庵遇」和「相認」。因為這是兩段「講故事」的折子戲。 當駙馬周世顯為迫長平公主承認身分,便「講下先帝崇禎嘅慘事」,試圖以親情打動,「若果佢喊」,便是公主了。故事是這樣說的: 我復向前朝認,嘆崇禎巢破家傾……靈台裏嘆孤清,月照泉台靜,一對蠟燭也無人奉敬。 在時間、事件、意境就在短短數十字交待了;唯恐對長平公主觸動未深,更補充一個催心的實時景況:一個四野空虛,無人憑弔的孤墳,果然令公主登時落淚。 其後,長平公主亦有自憐身世,她是這樣暗自慨嘆的: 悲婚姻難成,斷碎龍鳯配,被戰火毀碎了三生證,今生不再貪花月情,天生宮花薄命,怕認怕認。 短短數十字,已交待了年僅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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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

清明乃廿四節氣之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物至此時,皆以潔齊而清明矣。」清明始,農事忙。 清明有寒食之俗,寒食又名「一百五日」,此日為冬至後第一百又五日,相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以前民間皆於寒食前後日禁火。寒食之俗從何而來?《荊楚歲時記》杜公瞻之註解有二說。其一云,寒食乃周禮舊制,其二則謂寒食源自介子推之傳說,相傳介子推隨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後來重耳任國君,人稱晉文公,子推則隱居山中不仕,文公放火燒山逼子推出,子推不出,抱木而死,文公哀之,下令五月五日禁火。此傳說見於《莊子.盜跖》及《楚辭.九章.惜往日》,各書記載之說皆有不同,不知真偽,故不足信,余取周禮舊制之說。 而在民間,清明寒食與子推傳說,早已混為節慶。《東京夢華錄》作者孟元老謂清明節熱鬧如元宵節,曰: 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各攜棗「飠固」(「飠固」,固字食旁,電腦缺此字)、炊餅(註:蒸餅一種)、黃胖(註:土偶玩具)、掉刀(註:玩具刀)、名花異果、山亭戲具(註:小山小亭,泥製玩具也)、鴨卵雞雛……節日坊市賣稠餳(註:飴糖一種)、麥餻、乳酪、乳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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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黃易——破碎虛空 成道而去

去看達明演唱會之前,相識近廿年的友人M突然問我:還有看黃易嗎?我說好久沒有了。他說,《日月當空》幾有趣的。我知道他一直是黃易死忠粉絲,而我則在《大唐雙龍傳》之後已沒有再看,連網上遊戲《黃易群俠傳》也沒有玩。M說,有時間看看吧。我心中盤算,如果有時間讀大部頭的小說,我可能會看一直想讀而未有付諸行動的《戰爭與和平》吧。昨夜(五日)突然黃易離世,我的心裏卻彷彿踏空了一步,好像一個相識多年的朋友,來不及好好話別時已經走了,而我竟然好多年沒去見他。 黃易陪伴我渡過最青葱的歲月。中四五時,同學Mark知道我喜歡看書,推介我讀黃易、梁望峯。Mark因為太過喜歡《英雄本色》中的Mark哥,故取其名。他喉嚨痛時,會用YSL香煙治療。我自己的書單,通常是當代經典如馬奎斯、昆德拉等。不過我從不戒睇流行,直到現在我教書時也叮囑學生,暢銷的、經典的、好的、壞的都要看。我看的流行作品多靠朋友推薦,例如薄裝漫畫大師肥良,所以我看的流行作品多少攙雜了個人回憶。 Mark說,《破碎虛空》不得了。我對武俠小說不算很狂熱。金庸的我看過幾本,最喜歡的是《天龍八部》,不過從來沒有讀完金庸全集的心癮。倒是看完《破碎虛空》後,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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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黃易——黃梅不落 煙花易冷

黃易辭世。如果說,黃易是象徵了什麼,未必是武俠小說。香港武俠小說,有金庸和古龍。當年黃易毅然投身小說家行列,出版社就曾勸止,寫得再好,還能挑戰金庸和古龍?是以黃易起筆,寫的就是玄幻、科幻題材,武俠小說在他名下審時度勢轉了筆鋒。古裝穿越劇如今大紅,很難不提黃易的《尋秦記》。動搖不到金庸和古龍的「江湖地位」,但黃易在我心目中並不是香港武俠小說第三把交椅,或什麼新派武俠小說。他象徵了的,是一個與書同行的最後時光。 租書店的半個霸主 客觀的說法是,金庸筆細,故事精彩,古龍筆精,人物鮮明,兩人各有所長,但有件事他們都不如黃易。黃易筆毒,能夠將小說寫成軟性毒藥在年輕人的世界流播,再骯髒都是正經八百的純文字創作,卻有嚴重上癮之效。事實上,黃易曾雄霸租書店半壁江山,沒有他的小說,可能那些年全港的租書店都只剩下尋夢園和瓊瑤,無男讀者捧場。十多年前,在租書店仍然存在的歲月,連百視達都未執笠,租戲、租書是學生課餘午後的平常事。還記得學校附近的屋邨商場地庫,唱片店旁邊就是一家比涼茶舖還要小的租書店,藏書極有限,吸引力卻遠遠超越學校那個形象健康正面但大家都只是用來午睡歎冷氣的圖書室。租書店主打中文袋裝小說,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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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政權與軟實力

談了兩回軟實力,意猶未盡,好像還有些核心的議題沒有觸及,要論述這一題綱,不若問一個問題:撇開國土主權,中華文化的軟實力,能否趕過美帝,領導世界潮流? 在萬般政治化的世代,如果答案是「是」,一定被批為大中華膠;若然答案是「否」,必是漢奸無疑。 我等愛國愛港人士,認真的討論問題,依的是數據,仗的是理論,真理,是愈辯愈明的。 軟實力,英文是Soft Power,是指在國際關係中,一個國家所具有,除經濟及軍事力量外的第三方面實力,主要是文化、價值觀、意識形態及民意等方面的影響力。 從維基百科你可以找到這樣的釋義:「此詞彙由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爾(Joseph Samuel Nye, Jr.)2004年提出(著作是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根據其說法,硬實力是一國利用其軍事力量和經濟實力強迫或收買其他國家的能力,軟實力則是『一國透過吸引和說服別國服從你的目標從而使你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能力」。他認為一個國家的軟實力主要存在於三種資源中:「文化(在能對他國產生吸引力的地方起作用)、政治價值觀(當這個國家在國內外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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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招風》:不是香港的時代隱喻

很多人看《樹大招風》就是時代隱喻,三個風光不再的賊王,就如1997年易主後日漸消沉的香港。這種品嚐香港電影的路數由來己久,從「我唔見咗嘅嘢我想自己攞返」的黑幫Mark哥到「我想做個好人」的臥底劉健明,都可被視為我城化身,在香港觀眾之間共鳴不已。不過,我認為《樹大招風》最突出的是人物,人不只是用來象徵時代的材料。以監製身份來創作的杜琪峰和游乃海,在《樹》中再次亮出了銀河映象早期作品的「宿命」招牌。甚麼是命?時勢、性格和抉擇的共同作用,構成了三個賊王的命。時代因素固然重要,但只是一部份。 時代是大背景,但不只於香港人面對九七大限的轉變。三個賊王其實並不盡是典型「香港仔」:葉國歡根本是省港旗兵;季正雄是在廣州當扒手出身的跨境大賊;只有卓子強最有(當年的)香港人特質,「醒目仔」走捷徑、愛冒險,敢向大富豪埋手(其藍本張子強的綽號就是「大富豪」)。令他們感到「時不我予」的時勢變動,亦不限於香港,因為劇變更烈的是中國大陸。八九六四後,中國全面朝「開放經濟、政治封閉」的方向發展,衍生出腐敗貪婪的官場,才教當慣老大的葉國歡吃不消。 人物的性格是小背景,雖然局限在個人層面,但有長期的影響。葉國歡霸道慓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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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歡樂天地

歡樂天地最令人難忘之物,並非其廣告之陳慧嫻或古巨基,而是旋轉木馬踫踫車,是糖漿爆穀的甜香,是各遊戲機音樂交織成玩樂交響曲。 這兒童遊戲機舖,在港九新界都有分店,多開在大商場裏。在各遊戲機長方孔入幣處,塞進一幣,遊戲機立刻播放音樂,閃亮按鈕,任你指揮。代幣雖為黃銅色或銀色,其外號卻是「金幣」,因為這個小圓幣,給人控制機器的力量,力量雖短,卻是無價之寶。遊戲代幣初時賣一元一個,後來加價,售二元一個。 那時候約四歲,家母帶我去太古城商場歡樂天地。記憶早已模糊,記不得何月何日何時,只記得面前有玻璃巨箱,其內有十數輛小模型車,有小道路小天橋小高樓。手中則有駕車之圓盤,圓盤有九號標記,所以我控制的小汽車,就是箱裏的九號車。我手中有圓盤,媽雙手中有我雙手,一同轉此圓盤方向令車轉彎,之後媽放手,我自駕九號車不夠十秒,旋即撞柱,車動彈不得,非要等職員來拯救不可了。 還記得另一台巨型遊戲機。這台機器有小水池,水池邊壁上有小城堡。城堡裏有炮臺,有大小窗戶,國王公主及其軍隊,都在堡裏。城堡對面,水槍有四,玩者在水槍下方孔塞入金幣,音樂即響起,水槍立刻射出水柱,柱如繩,水槍指向何處,水柱就射向何處。城堡窗戶,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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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邪惡無所不在 If…. Evil is everywhere

《假如…》(If….)的結局或會令人想起吉士雲遜的《大象》(The Elephant),受欺淩學生在校園持槍掃射,正顯示了《假如…》導演Lindsay Anderson的前瞻性。他也明言電影有預言的性質,假如學生和制度之間的張力繼續下去會怎樣呢?1968年的火紅學運和後來的校園槍擊慘劇,證實了Anderson的預言可悲地準確。 但《假如…》採取了輕鬆的調子,捨棄緊湊的劇情,對暴力的描寫並不特別沉重。導演在抗爭性的主線以外,散漫地展現寄宿學校的學生生活,例如領袖生專橫拔扈,於是主角Mike逃學喝酒留鬍子就成了樂趣。Mike和老友Wallace及Johnny趁學校球賽時遛到街上去,玩無影劍等場面大概是向《四百擊》和《春光乍洩》(安東尼奧尼版本)致敬:青春就是自由!導演基於他個人經歷,配合真實場景,又請校內的真學生當「臨記」,以現實主義的手法展現校園內權力關係的現象。當中既有專制的無孔不入,也有偷偷犯罪的快感,輕鬆幽默的調子發展下去,卻成了超現實主義。Mike和老友逃學到咖啡室,強吻看店的女生反而獲得野性的「反擊」,明顯是性幻想,插入赤裸相擁噬咬的鏡頭只是把話說得更白而已。女生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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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真沉默?!

耶穌會派在日本二十餘年、神學功底深厚、素受敬重的資深宣教士費雷拉神父(Father Cristovao Ferreira)竟然棄教,這令大公教會實在難以置信。遠藤周作在小說《沉默》(1966)中指出:「費雷拉身處當時歐洲人眼中遠在地極的蕞爾小國被迫棄教,這事實本身不僅是其個人的挫敗,也被他們視為整個歐洲信仰與思想屈辱的失敗。」[1]在電影Silence(2016)裏,這個隱痛被費雷拉的學生洛特里哥(Father Sebastiao Rodrigues)一語道破。為了獲得前往日本調查真相的准許,他對范禮安神父(Father Valignano)說:「如果是真的,神父,對於我們還有整個歐洲教會,這又代表甚麼意涵呢?」筆者認為,這正是《沉默》的關鍵問題。 16世紀基督教從歐洲來到東瀛,至17世紀德川幕府時期大逼迫臨到,日本天主教徒已達40萬。面對宣教表面上的成果,需要問一個關於質的問題:他們所信的是誰?在逼迫中他們為誰而死?正如費雷拉的日本姓「澤野」,他認為日本這個國家是片「沼澤地」,「任何苗株種植其中,根株都會開始腐爛,葉子逐漸枯黃。我們正是將基督教的苗種在這片沼澤地裏。」[2]他進而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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