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唐滌生講故事

近日各個神祗寶誕連連,神功戲鑼鼓喧天,不禁哼起幾句唐滌生的戲寶。 唐滌生就像粵劇界的金庸,作品歷久彌新,雅俗共賞,更能提高人文質素品味。相對於金庸的傳世俠客,唐滌生勾劃出來的,是一個個痴男怨女的言情故事。他的匠心之處,是把人物在短短的幾段戲曲中立體呈現,這種能耐,全憑當中高超的說故事技巧,以下兩個,是我挺喜歡的「故事」: 戲寶《帝女花》較為人傳頌的「香夭」,修辭瑰麗,但我要到中學之後,才懂得欣賞箇中味道。是以小時候聽得最津津有味的,是「庵遇」和「相認」。因為這是兩段「講故事」的折子戲。 當駙馬周世顯為迫長平公主承認身分,便「講下先帝崇禎嘅慘事」,試圖以親情打動,「若果佢喊」,便是公主了。故事是這樣說的: 我復向前朝認,嘆崇禎巢破家傾……靈台裏嘆孤清,月照泉台靜,一對蠟燭也無人奉敬。 在時間、事件、意境就在短短數十字交待了;唯恐對長平公主觸動未深,更補充一個催心的實時景況:一個四野空虛,無人憑弔的孤墳,果然令公主登時落淚。 其後,長平公主亦有自憐身世,她是這樣暗自慨嘆的: 悲婚姻難成,斷碎龍鳯配,被戰火毀碎了三生證,今生不再貪花月情,天生宮花薄命,怕認怕認。 短短數十字,已交待了年僅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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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的體溫

楊德昌《恐怖份子》拍成於1986年,台北處於高速都市化的狂飈始期,摩天大樓峰起,跨國企業進駐,台灣人義無反顧地奔向資本主義的虛幻理想,一切規則皆在變化,所謂異化,所謂物化,夾雜著焦慮和快感湧入台灣人的血液裡,文化人對此思考而反映到作品裡,文學上有陳映真的《萬商帝君》和《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而影像,則以楊的《恐》最為撼動人心。 那年頭的文青都說《恐》拍得極冷,深刻勾畫都市生活的隔離和猜忌,清晰有力地告訴台灣觀眾,這將是一條什麼樣的不歸路;一旦走上,我們在都市高樓玻璃幕牆的倒影裡,面目模糊,別說看不清別人,甚至連自己亦不認得。 卅一年後《恐》在香港重映,當年的文青已入中老之年,當下的文青卻仍強烈感受到影像裡的那股冷味,所以臉書上有不少廿來歲的觀眾都說「看得打冷震」,首回領略到楊氏魅力。 這便是藝術創作的時間穿越力量。文學或電影,不僅告訴你某些主題,如果是,主題會過時,過後便不新鮮,不新鮮即難令人動容。創作者的真正貢獻在於透過某些神秘的形式,如文字的鋪排,如影像的開展,把讀者或觀眾拉進作品的獨特時空,卅一年的光景並未過去,永遠停留在某個不可知的維度裡,只要你願意張開眼睛和專注欣賞,它都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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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楊德昌夢

楊德昌電影回顧掀起了小小熱潮,文青們都在追捧與驚艷,或許曾在電腦屏幕上看過若干了,但是大銀幕上的震撼終究不一樣,這是所謂的「電影裝置論」。踏進漆黑的戲院,不動如山,抬頭望向龐大的影像,銀幕變成大腦皮質,聲音從四面襲來,把你直接推進夢境,夢裡不知身是客,電影效果始可滲入你的每吋皮膚毛孔。小屏幕是河,大銀幕是海,後者始有洶湧波濤。 你的電影夢,楊德昌的電影夢,你和他在夢裡隔世相遇。 我是楊德昌的資深戲迷了,都看過,從廿多歲看到五十歲,先在戲院,後在屏幕,河與海兼得。近日的回顧展本想再去看,但,服老了,已難再在電影院一坐兩三個鐘頭,腰骨痠痛先不說,甚至只要一熄燈,冷氣強勁地拍打眼皮,不到十分鐘,眼睛已經閉上,呼呼地,進入自己的夢鄉,而這夢,再跟楊先生無關。 好導演的好作品,自有生命史,分開看是一回事,連著看又是另一回事。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的少年主角,喜歡拿著電筒到處亂照,找尋生命裡不可告人之秘密。他常說:「事情沒這麼簡單啦!」彷彿處處危機,成年人世界隱藏了太多的恐怖。到了十年後的《一一》,有位少年喜歡拍照,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事情沒你想像中的複雜啦!」走過歲月,楊德昌不一定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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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一》

今年電影節辦楊德昌完整的回顧展,紀念這位大師離世十年。難得機會,在大銀幕重看他的傑作。 日前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就看了他的遺作《一一》(2000年)。 (一) 楊德昌是個厲害的編劇。 《一一》的佈局滴水不漏,角色跟枝葉繁多,一切說來卻有條不紊。首尾呼應,由生到死,層次之豐富,每看皆有新發現。三小時的影片,再看三看都不悶。它已經面世十七年了,對都市人的挖苦愈來愈放諸四海皆準,完全像拍給今天觀眾。 NJ(吳念真)與初戀情人阿瑞(柯素雲)在日本一段,篇幅約半個小時,是最神來之筆部分。幾線人物來到這裏,生命不經意契合。NJ及阿瑞在日本街頭踱步,恍如隔世,竟然可以再活一次、重溫初戀滋味。台北的平交道已經面目全非,反而日本類似的仍然保存,於是地方雖陌生卻熟悉。兩個本省人一見面就台語嘩啦嘩啦,來到日本熱海。熱海對比戲裏台北的煩躁喧鬧,是四野無人的靜土。他們追回逝去日子,甚至尋(殖民)根(對白說阿瑞要父親曾到日本念書)。順帶一提,NJ他們從東京到熱海,怎不教人想起《東京物語》?楊德昌的《青梅竹馬》外語名為「Taipei Story」,敢肯定來自「Tokyo Story」。 《一一》中NJ與阿瑞的「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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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黃易——破碎虛空 成道而去

去看達明演唱會之前,相識近廿年的友人M突然問我:還有看黃易嗎?我說好久沒有了。他說,《日月當空》幾有趣的。我知道他一直是黃易死忠粉絲,而我則在《大唐雙龍傳》之後已沒有再看,連網上遊戲《黃易群俠傳》也沒有玩。M說,有時間看看吧。我心中盤算,如果有時間讀大部頭的小說,我可能會看一直想讀而未有付諸行動的《戰爭與和平》吧。昨夜(五日)突然黃易離世,我的心裏卻彷彿踏空了一步,好像一個相識多年的朋友,來不及好好話別時已經走了,而我竟然好多年沒去見他。 黃易陪伴我渡過最青葱的歲月。中四五時,同學Mark知道我喜歡看書,推介我讀黃易、梁望峯。Mark因為太過喜歡《英雄本色》中的Mark哥,故取其名。他喉嚨痛時,會用YSL香煙治療。我自己的書單,通常是當代經典如馬奎斯、昆德拉等。不過我從不戒睇流行,直到現在我教書時也叮囑學生,暢銷的、經典的、好的、壞的都要看。我看的流行作品多靠朋友推薦,例如薄裝漫畫大師肥良,所以我看的流行作品多少攙雜了個人回憶。 Mark說,《破碎虛空》不得了。我對武俠小說不算很狂熱。金庸的我看過幾本,最喜歡的是《天龍八部》,不過從來沒有讀完金庸全集的心癮。倒是看完《破碎虛空》後,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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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黃易——黃梅不落 煙花易冷

黃易辭世。如果說,黃易是象徵了什麼,未必是武俠小說。香港武俠小說,有金庸和古龍。當年黃易毅然投身小說家行列,出版社就曾勸止,寫得再好,還能挑戰金庸和古龍?是以黃易起筆,寫的就是玄幻、科幻題材,武俠小說在他名下審時度勢轉了筆鋒。古裝穿越劇如今大紅,很難不提黃易的《尋秦記》。動搖不到金庸和古龍的「江湖地位」,但黃易在我心目中並不是香港武俠小說第三把交椅,或什麼新派武俠小說。他象徵了的,是一個與書同行的最後時光。 租書店的半個霸主 客觀的說法是,金庸筆細,故事精彩,古龍筆精,人物鮮明,兩人各有所長,但有件事他們都不如黃易。黃易筆毒,能夠將小說寫成軟性毒藥在年輕人的世界流播,再骯髒都是正經八百的純文字創作,卻有嚴重上癮之效。事實上,黃易曾雄霸租書店半壁江山,沒有他的小說,可能那些年全港的租書店都只剩下尋夢園和瓊瑤,無男讀者捧場。十多年前,在租書店仍然存在的歲月,連百視達都未執笠,租戲、租書是學生課餘午後的平常事。還記得學校附近的屋邨商場地庫,唱片店旁邊就是一家比涼茶舖還要小的租書店,藏書極有限,吸引力卻遠遠超越學校那個形象健康正面但大家都只是用來午睡歎冷氣的圖書室。租書店主打中文袋裝小說,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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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尚是個科學家?

我讀文科出身,中三後就沒再碰理科,這兩年想學回皮毛,不容易,幸好身邊有幾位理科朋友可問,才沒因沮喪而提早放棄。隔行如隔山,友人堃有次倒提及美國作家雷爾(Jonah Lehrer)野心勃勃的舊作《普魯斯特是個神經科學家》(Proust Was a Neuroscientist)。 普魯斯特少時長期臥病,三十八歲那年,本想到寫本三百頁的小說,誰知一路增補,終成七冊共一百二十多萬字的《追憶逝水年華》。雷爾在研究神經的實驗室工作,等待無聊時看的,就是這巨著。實驗工作,果真漫長。 普魯斯特跟科學有何關係?雷爾的想法,是一些藝術家的直覺,早印證了後來的科學發現,不單普魯斯特以瑪德蓮蛋糕和茶的味道寫突如其來的回憶,預告了氣味跟大腦海馬體的獨特扣連,惠特曼(Walt Whitman)於身體經驗,艾略特(George Eliot)於自由意志,史汀(Gertrude Stein)於語言,吳爾芙(Virginia Woolf)於意識,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於聽覺,全部孤明先發,各有洞見。全書有種欲從科學界的主流「還原主義」(reductionism)掙脫的意味,點出文藝可貴之處,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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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一雙高跟鞋:張國榮與香港身份

「香港很無聊,一個小島有什麼好看的?」日前,台北市長柯文哲對香港的評價在港台兩地引起不少爭議。的確,如果香港只有迪士尼、蠟像館、維多利亞港、商場、商場及商場,那真的很無聊。但其實,香港的很多趣味是備受忽視的:例如好山好水、殖民歷史,以及流行文化。遊香港,如果不去鳩嗚,去逛博物館欣賞一雙張國榮穿過的高跟鞋又如何?一個展覽、一雙高跟鞋,背後有太多的香港故事、太豐富的香港文化。 一雙鞋背後的時代脈絡 西九M+展亭正舉行「曖昧:香港流行文化的性別演繹」展覽,展出香港過去數十年流行文化中的性別形象,其中張國榮穿過的高跟鞋是重要展品。一雙高跟鞋有什麼特別?為什麼能在博物館被隆而重之地展出?當然,哥哥也許是第一個在紅館舞台上傲然地穿上高跟鞋的男歌星,然而,那次演出的意義卻遠超於變裝易服——事實上,當時他穿的亦非女裝。重要的,是高跟鞋背後的那個時代脈絡:當年的哥哥,以及給了他舞台的香港。 這雙紅艷的高跟鞋,是哥哥在「跨越九七演唱會」中穿過的。他在1989年告別歌壇,事隔八年復出舉行演唱會。在此之前,卸下偶像歌星身份的他主力拍電影,屢見突破。他憑《阿飛正傳》當上香港金像影帝,旭仔一角不務正業、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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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爭艷——李麗華與同時代女星們

半年前夏夢逝世時,我曾在「世紀版」談她在香港電影的獨特地位,文章結束時提到香港電影金像獎錯失了頒終身成就獎給她的機會,十分可惜。如今李麗華逝世,情况卻不同,她在過去兩年間連續獲頒金馬獎和香港電影金像獎的終身成就獎,除了看出兩地電影人都知道尊重她的成就外,吳思遠在推動她獲獎一事上尤其功不可沒。李麗華在得獎時,台灣香港兩地都有不少人寫過她演藝成就的文章,自己也寫過一篇長篇的文章談她的電影演出,這裏避免重複,嘗試以她與其他女星的比較看她的演藝生命特色。 李麗華的處女作是上海孤島時期為藝華公司主演的《三笑》(1940),這是部鬧雙胞的電影,同期有國華公司出品,周璇主演的《三笑》,李麗華一出道便要與其他女星作演相同角色的較量。李麗華最後一部演出的電影也是鬧雙胞,她在金漢導演、凌波主演的《新紅樓夢》(1977)飾演賈母,與李翰祥導演、林青霞主演的《金玉良緣紅樓夢》(1977)在台灣上映時也是打正對台。處女作和息影作都是打對台的雙胞戲,看似巧合又不全是巧合,因為在李麗華的演藝生涯中,這種與其他紅女星演同一角色的情况不斷出現。最著名的兩次是在六十年代,她先是在電懋公司的《梁山伯與祝英台》(1964)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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