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偽證者》尋求真相者的沉默與偽證者的喧鬧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二戰時期,納粹德軍對猶太人進行大屠殺,猶太人證實,德國人承認,卻仍然有人抱反對的態度。 改編自Deborah Lipstadt撰寫的History on Trial: My Day in Court with a Holocaust Denier,《時代偽證者》(Denial)就以1996年英國學者(!)David Irving控告企鵝出版集團(Penguin Books)與Lipstadt誹謗為題——一個否認大屠殺存在,一個撰書談到大屠殺是鐵一般事實,終讓這個爭辯藉著誹謗呈至在英國的法院。 一聽案件,覺得荒謬,偏偏這單案件不是虛構,對大層殺的質疑也不是。縱然無奈,卻不能否認,每個時代總有些人,為著不同原因,或是名利,或是財色,選擇指鹿為馬,周圍挑釁。 面對Irving(Timothy Spall)的控告,很多人勸Lipstadt(Rachel Weisz)庭外和解,卻遭她拒絕。喧嘩的人很多,分貝很大,但這不代表什麼,正如Irving一直追擊Lipstadt,卻始終敵不過戲裡的一句:「不是所有意見都是平等。 每個人都有言論自由,但這不代表能夠歪曲事實,兩者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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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的體溫

楊德昌《恐怖份子》拍成於1986年,台北處於高速都市化的狂飈始期,摩天大樓峰起,跨國企業進駐,台灣人義無反顧地奔向資本主義的虛幻理想,一切規則皆在變化,所謂異化,所謂物化,夾雜著焦慮和快感湧入台灣人的血液裡,文化人對此思考而反映到作品裡,文學上有陳映真的《萬商帝君》和《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而影像,則以楊的《恐》最為撼動人心。 那年頭的文青都說《恐》拍得極冷,深刻勾畫都市生活的隔離和猜忌,清晰有力地告訴台灣觀眾,這將是一條什麼樣的不歸路;一旦走上,我們在都市高樓玻璃幕牆的倒影裡,面目模糊,別說看不清別人,甚至連自己亦不認得。 卅一年後《恐》在香港重映,當年的文青已入中老之年,當下的文青卻仍強烈感受到影像裡的那股冷味,所以臉書上有不少廿來歲的觀眾都說「看得打冷震」,首回領略到楊氏魅力。 這便是藝術創作的時間穿越力量。文學或電影,不僅告訴你某些主題,如果是,主題會過時,過後便不新鮮,不新鮮即難令人動容。創作者的真正貢獻在於透過某些神秘的形式,如文字的鋪排,如影像的開展,把讀者或觀眾拉進作品的獨特時空,卅一年的光景並未過去,永遠停留在某個不可知的維度裡,只要你願意張開眼睛和專注欣賞,它都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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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楊德昌夢

楊德昌電影回顧掀起了小小熱潮,文青們都在追捧與驚艷,或許曾在電腦屏幕上看過若干了,但是大銀幕上的震撼終究不一樣,這是所謂的「電影裝置論」。踏進漆黑的戲院,不動如山,抬頭望向龐大的影像,銀幕變成大腦皮質,聲音從四面襲來,把你直接推進夢境,夢裡不知身是客,電影效果始可滲入你的每吋皮膚毛孔。小屏幕是河,大銀幕是海,後者始有洶湧波濤。 你的電影夢,楊德昌的電影夢,你和他在夢裡隔世相遇。 我是楊德昌的資深戲迷了,都看過,從廿多歲看到五十歲,先在戲院,後在屏幕,河與海兼得。近日的回顧展本想再去看,但,服老了,已難再在電影院一坐兩三個鐘頭,腰骨痠痛先不說,甚至只要一熄燈,冷氣強勁地拍打眼皮,不到十分鐘,眼睛已經閉上,呼呼地,進入自己的夢鄉,而這夢,再跟楊先生無關。 好導演的好作品,自有生命史,分開看是一回事,連著看又是另一回事。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的少年主角,喜歡拿著電筒到處亂照,找尋生命裡不可告人之秘密。他常說:「事情沒這麼簡單啦!」彷彿處處危機,成年人世界隱藏了太多的恐怖。到了十年後的《一一》,有位少年喜歡拍照,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事情沒你想像中的複雜啦!」走過歲月,楊德昌不一定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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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

最近看了兩齣三十多年前的舊片,分別是許鞍華的《瘋劫》(1979)和楊德昌的《青梅竹馬》(1985)。年代是有點遠,感覺並不。當年分屬香港和台灣的新浪潮,事後回看,那個浪夠壯闊的,當年嶄露頭角的年輕導演,如今還在行業裏的,總會交出令人關注和回味的作品。他們的起點,由是更值得回顧,當知所謂初心,從來珍貴。 《瘋劫》修復版做得非常用心,香港電影資料館送片到匈牙利修復,同場加映介紹背後理據和實際操作的短片,讓觀眾看懂了門路,便知道從光暗到色調,從聲到畫,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菲林轉數碼久了,大家視一切影音為檔案,這短片真是很好的提醒。 電影開始了,觀眾一下子便投入了雙屍案的謎團,無暇再想技術,也沒當突破的電影語言是一回事,其實這樣更好,電影最核心的一環,始終是故事,相隔三十年,仍有懸念,並無過時,某些場面逼真到令人不安,即在今天看,亦是大膽破格,許鞍華真的很型! 輪到楊德昌的《青梅竹馬》,調子緩慢,主線慢慢鋪陳,兩個小時過去,中間好像沒發生什麼事,但角色的童年青年壯年,不同階段,躍然眼前。糾纏的情網,非僅關情愛,更多是家人朋友同事的種種瓜葛,身陷其中,前行後退都難,哪裏都沒有萬靈丹。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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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念無明》的黃世東沒有弒母

如果患有躁鬱症的黃世東沒有弒母,他想求醫,在公立醫院排期需時至少一年以上。 想快?你需要先到六千幾一個月的私家醫生求診,並將自己形容得有幾差得幾差。如果你說,你有自殺傾向,或者就可以在兩年間轉至公立醫院。如果你的確企圖自殺過,私家醫生將這情況打在轉介信上,恭喜你,或者等一年便可以。 一年,是個非常樂觀的數字。現實是,精神科的排期是兩至三年起跳。 在這期間,如果你無法負擔私家醫生的醫藥費、沒有藥物幫助,在很多時候,抑鬱得彷似明天不會來。尋死,是個非常、非常吸引的解脫。 宗教很喜歡這樣勸勉人:自殺的人不能上天堂,會下地獄,永生永世的受苦。但我告訴你,想死的人才不管死後如何、會到哪裡去。根本醒着睡着,每秒都是煉獄,活着就是罪。從一個地獄到另一個地獄去,也不相干。死不能解決問題,但死能解決背負問題的人。於是那些問題,依然存在抑或消弭,都不再重要了。 如果患有躁鬱症的黃世東沒有弒母,在精緒的煎熬以外,他還要擔心無法得到即時的醫療服務。除此之外,心病還需心藥醫。但即便黃世東可以到醫院求診,他還需顧慮尋求心理輔導的途徑和支出。公立機構的心理輔導機械式得令人更加難堪沮喪、私人執業的每一小時收費則由七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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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很難》和《愛無懼色》:愛,不應分種族、膚色和身份

跨種族婚姻在今時今日可能已經很普遍,然而回溯五、六十代,這種婚姻可能是禁忌。今年香港碰巧有兩部都關於這個題材的電影《相愛很難》(Loving)(註:香港國際電影節選映作品)和《愛無懼色》(A United Kingdom)先後放映,雖然兩部電影的主角的身份和地位並不相同,但他們遭遇到問題和困境卻是相近,在兩者各自面對的過程確實可以有不少對讀。 《相愛很難》的夫妻只是一對平凡美國公民,他們希望給予對方一個名份而結婚,可是因為膚色不同而觸犯身處州份的法例已被判遷離家鄉二十五年,從此要為安居樂業尋求解決方案;《愛無懼色》則是一段跨國婚姻,在英國留學的非洲貝專納王子愛上白人女文員,兩人旋即結合,只是萬萬想不到這次決定竟然挑起了其國家、南非與英國之間的政治矛盾。 兩對角色的身份不同也影響電影的處理手法,整部《相愛很難》以比較平淡的手法拍攝兩人的生活和遭遇,在呈現他們對抗壓迫的時候的反應也是較為被動。雖然過程中有人協助他們討回公道,然而在他們心中最重要的是有一個安穩的居所,兩人和孩子能夠在一起,因而兩位演員都以較為內歛的演技演出,女主角Ruth Negga雖然獲得提名去年度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只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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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berpunk,城市景觀與香港

2017年是科幻片迷眉飛色舞之年,三大經典科幻電影的延續篇:《攻殼機動隊》、Blade Runner 2049和《星戰8》,於今年陸續上映,再掀起神經漫遊未來反烏托邦世界之旅。 電影版《攻殼機動隊》,不太像士郎正宗畫的原著漫畫,感覺比較接近押井守改編的動畫版,但戲中呈現的氛圍,又跟動畫版有別,電影版比較意識流,氣氛冰冷,有丁點令人想起《2020》(Blade Runner)刻畫未來世界那份濃烈的空靈感。 漫畫家士郎正宗為漫畫故事虛構出背景日本新港市(或叫新濱市),即是有港口的城市。押井守的動畫幾乎把新港市變成「香港市」,以香港城市景觀為藍本。不過,要留意的是,動畫於1995年上映,當時參考的香港景觀,並不是今天我們活着的香港。他們迷戀什麼呢?如果說香港有不少現代化高樓大廈,日本都有大把,如果說香港高樓大廈天台佇立很多大型廣告招牌,日本城市能見到的比香港更多。為什麼押井守偏要把香港景觀重塑,搬入動畫之中呢?日本人迷戀的,是「昔日」香港景觀,是迎接新時代發展興建現代化建築的同時,與舊有殘破大廈樓宇密集並存的香港。 在日本人或外國人眼中,他們對香港建築深感興趣的,不是中銀大廈、國金中心,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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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一》

今年電影節辦楊德昌完整的回顧展,紀念這位大師離世十年。難得機會,在大銀幕重看他的傑作。 日前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就看了他的遺作《一一》(2000年)。 (一) 楊德昌是個厲害的編劇。 《一一》的佈局滴水不漏,角色跟枝葉繁多,一切說來卻有條不紊。首尾呼應,由生到死,層次之豐富,每看皆有新發現。三小時的影片,再看三看都不悶。它已經面世十七年了,對都市人的挖苦愈來愈放諸四海皆準,完全像拍給今天觀眾。 NJ(吳念真)與初戀情人阿瑞(柯素雲)在日本一段,篇幅約半個小時,是最神來之筆部分。幾線人物來到這裏,生命不經意契合。NJ及阿瑞在日本街頭踱步,恍如隔世,竟然可以再活一次、重溫初戀滋味。台北的平交道已經面目全非,反而日本類似的仍然保存,於是地方雖陌生卻熟悉。兩個本省人一見面就台語嘩啦嘩啦,來到日本熱海。熱海對比戲裏台北的煩躁喧鬧,是四野無人的靜土。他們追回逝去日子,甚至尋(殖民)根(對白說阿瑞要父親曾到日本念書)。順帶一提,NJ他們從東京到熱海,怎不教人想起《東京物語》?楊德昌的《青梅竹馬》外語名為「Taipei Story」,敢肯定來自「Tokyo Story」。 《一一》中NJ與阿瑞的「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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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無懼色》:愛情和政治都不深刻

電影《愛無懼色》(A United Kingdom) 是近期難得的好戲名,中英俱佳,把電影打算要説的都傳神扼要説了。 可是如抱着看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看黑人皇儲和白人平民女子力排眾議,相戀結婚成家,在家國和愛情間取捨掙扎,觀眾準會有點失望,劇本太平白,寫情感沒捉緊細節,沒有起伏是一個問題。 男女主角起不了化學作用更是問題,飾演皇儲Seretse 的 David Oyelowo,在前作「Selma」飾演 Martin Luther King 已深入民心,不難投入角色,惟飾演嫁給Seretse 的白人女子 Rosamund Pike,她在“Gone Girl”攻心計的形象也許已入心入肺,Rosamund 在《愛無懼色》中飾演的Ruth,無論突然知道男友是皇儲,自己將成為皇后,或遭英國大臣忠告終止戀愛,或初到荒涼之境,面對不歡迎她的家人,到丈夫沒有歸期,最後作動獨自駕車去醫院生女兒,Rosamund 的表情竟都是不動容,太冷峻,結局連觀眾也無法被帶進戲內,為這段愛情動容。如果Ruth是由熱情奔放、收放自如的Kate Winslet 或 Rachel Weisz飾演,效果應完全不同。 寫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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