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唐滌生講故事

近日各個神祗寶誕連連,神功戲鑼鼓喧天,不禁哼起幾句唐滌生的戲寶。 唐滌生就像粵劇界的金庸,作品歷久彌新,雅俗共賞,更能提高人文質素品味。相對於金庸的傳世俠客,唐滌生勾劃出來的,是一個個痴男怨女的言情故事。他的匠心之處,是把人物在短短的幾段戲曲中立體呈現,這種能耐,全憑當中高超的說故事技巧,以下兩個,是我挺喜歡的「故事」: 戲寶《帝女花》較為人傳頌的「香夭」,修辭瑰麗,但我要到中學之後,才懂得欣賞箇中味道。是以小時候聽得最津津有味的,是「庵遇」和「相認」。因為這是兩段「講故事」的折子戲。 當駙馬周世顯為迫長平公主承認身分,便「講下先帝崇禎嘅慘事」,試圖以親情打動,「若果佢喊」,便是公主了。故事是這樣說的: 我復向前朝認,嘆崇禎巢破家傾……靈台裏嘆孤清,月照泉台靜,一對蠟燭也無人奉敬。 在時間、事件、意境就在短短數十字交待了;唯恐對長平公主觸動未深,更補充一個催心的實時景況:一個四野空虛,無人憑弔的孤墳,果然令公主登時落淚。 其後,長平公主亦有自憐身世,她是這樣暗自慨嘆的: 悲婚姻難成,斷碎龍鳯配,被戰火毀碎了三生證,今生不再貪花月情,天生宮花薄命,怕認怕認。 短短數十字,已交待了年僅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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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一雙高跟鞋:張國榮與香港身份

「香港很無聊,一個小島有什麼好看的?」日前,台北市長柯文哲對香港的評價在港台兩地引起不少爭議。的確,如果香港只有迪士尼、蠟像館、維多利亞港、商場、商場及商場,那真的很無聊。但其實,香港的很多趣味是備受忽視的:例如好山好水、殖民歷史,以及流行文化。遊香港,如果不去鳩嗚,去逛博物館欣賞一雙張國榮穿過的高跟鞋又如何?一個展覽、一雙高跟鞋,背後有太多的香港故事、太豐富的香港文化。 一雙鞋背後的時代脈絡 西九M+展亭正舉行「曖昧:香港流行文化的性別演繹」展覽,展出香港過去數十年流行文化中的性別形象,其中張國榮穿過的高跟鞋是重要展品。一雙高跟鞋有什麼特別?為什麼能在博物館被隆而重之地展出?當然,哥哥也許是第一個在紅館舞台上傲然地穿上高跟鞋的男歌星,然而,那次演出的意義卻遠超於變裝易服——事實上,當時他穿的亦非女裝。重要的,是高跟鞋背後的那個時代脈絡:當年的哥哥,以及給了他舞台的香港。 這雙紅艷的高跟鞋,是哥哥在「跨越九七演唱會」中穿過的。他在1989年告別歌壇,事隔八年復出舉行演唱會。在此之前,卸下偶像歌星身份的他主力拍電影,屢見突破。他憑《阿飛正傳》當上香港金像影帝,旭仔一角不務正業、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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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eche mode,上天註定的相遇

英國電子音樂組合depeche mode的新專輯《Spirit》在上星期推出,是樂隊第14張錄音室專輯。由1982年認識他們,至今已是37年,是我自己投放感情最多亦最深的一支樂隊。 每一支樂隊總有一張debut album,所謂的首張大碟,或稱處女大碟,但depeche mode可以算有兩張。當然的《Speak & Spell》是樂隊歷史上的第一張專輯,1981年出版,大部分歌曲是出自Vince Clarke之手,成績相當不俗,引起不少關注。不過Clarke卻有點茫然,有說他不喜歡巡迴演唱的生活,有說他不認同樂隊的發展路線,最後是決定離隊。樂隊要繼續,便得另找人寫曲。Martin L. Gore在之前的專輯寫過兩首,於是便被委以重任,他也不負所託,包辦第二張專輯《A Broken Frame》全部十首歌(美國版為十一首)。音樂風格明顯跟上一張有別,因此當作為另一張debut album亦無不妥。而實在,也理應如此看待,因為Gore此後卅多年便是樂隊主要的作曲人,主宰了樂隊的音樂路向。 我和depeche mode的故事要回帶至1982年,當時我已往加拿大升學,剛好完成第一年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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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達明演唱會2017觀後感

達明演唱會在於香港人而言,除了是定期的多媒體盛宴,或一代人的流行文化聖殿,更是觀測香港整體社會文化氣候變化的參照。若由此為進路,剛過去的達明三十一周年演唱會,撇除打壓及封殺等負面消息所形成的低氣壓,更叫人寒心的,其實是達明在舞台上不自覺地呈現對前途問題的無力感。 堂皇敘事的崩裂 由1949年白光的《等著你回來》影射早年南來文化人的逃亡潮,及港式文化最終可能花果飄零的暗示,到1984年達明成立與同年中英聯合聲明草簽的歷史偶然,甫開場,達明已直接提醒香港人,無論多偉大的城市最終亦可能瞬間陷落,歷史也難以避免被沖刷侵蝕,唯獨記憶的傳承可常留人心。 正當大家仍緬懷我城早已消逝的光輝歲月,突然曲風一轉,一隊大軍衝上舞台,並掀起演唱會的序幕。之後一連串諷刺曲目以超濃縮篇幅極速揭示國家機密如何控制和改變一代又一代人的思想和記憶——當然,老觀眾當中或許有人會批評加入1984及動物農莊的內容作為比喻不過是過分煽情的陳腔濫調,新意洞見欠奉,但觀乎近年政局發展那種愈來愈粗淺粗糙粗暴的程度,根本容不下昔日知識界諷喻世情人事時講究的優雅和精巧! 事實上,在文學顧問鄧小樺的參與下,達明並非轉向成直接攻擊的重金屬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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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餘下的幻覺支撐世界

《迷幻列車II》(下稱T2)上畫,在文藝圈的小角落裏,是大事。看電影那天心裏自覺隆重其事,也做好了「今不如昔」的心理準備。今昔印證是件可怖的事,而丹尼波爾(Danny Boyle)竟敢在二十年後再找同班人馬拍出他們的中年故事——執著,也是需要勇氣的。 《迷幻列車》(下稱T1)當然是青春時期的重要事物。大學時一個雨天下午,天氣低鬱,朋友說,播碟,看T1,它任何時候都好看。T1給我的力氣果然能夠穿越時間,倒是那個朋友後來沒有再見了。T2上映,有朋友說如果約到二十年前的朋友去看,就已是一項成就,什麼都沒所謂了。 因為T1,我一度認定,丹尼波爾是最懂拍人奔跑的導演,他最能拍出「亡命之徒」那逃逸的快感,叛逆於世俗道德的驕傲。而二十年後,回到同樣的街角同樣的斜路,甚至同樣有車子撞出,但主角們已近中年,跑得氣喘吁吁,這時你已知道,電影是準備要面對一些人所共知的現實;些許殘酷。而當青頭領着薯嘜在山上跑,地被青綠空氣清新,跑是為了再次戒掉毒癮,回到正軌,十分接近中年的現實。 T2是中年人鼓其餘勇意圖修正世界,或至少自我救贖,現實得有點令人傷情。T1中極精彩的一段,是青頭在起癮時把藥掉進了髒到恐怖的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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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文字的怨曲

自己在八十年代寫音樂專欄的時候,香港的岀版業正是起飛的日子,各類型的書報雜誌不少,單以音樂為主的也有好幾份,有一大班作者,自己追看的也有好幾位。在千帆過盡之後,音樂文字只散落在一些消閒雜誌的一版半版,也許香港的氣候和土壤都不對吧。 昔日的音樂文字作者極少見有結集成書,只有一些填詞人的散文集,或者是一些以歌詞來硏究流行文化的書籍。但回到香港這兩年,也到過台灣兩次,卻發現台灣在這方面,絕對比香港蓬勃和優秀。我讀過一兩本張鐡志的書,和自己的音樂口味有點相近,讀來很愜意,也有一種從另一角度去認識這些已聽了多年的樂手的趣味。後來再認識馬世芳,王袓壽等名字,都是極高水平的音樂文字。最近,買了馬世芳的《地下鄉愁藍調》,是去年底才岀版的十週年增定新版,音樂文字結集成書已是相當難得,還在十年後有增定版,怎不教香港的音樂文字人不感慨萬千。 《地下鄉愁藍調》是馬世芳在2006年岀版的音樂文字結集,書名是來自Bob Dylan 的一首歌《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可見Dylan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説來也有點奇妙,馬世芳報稱生於1971年,但特別鍾情六十年代的音樂,一個他仍未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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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夢去不知所踪

德國電子音樂先驅樂隊「橘夢」Tangerine Dream跨越樂壇超過半個世紀,在歐美地區享譽盛名,岀版專輯超過一百張,今次卻是首度來港演奏。 樂隊由Edgar Froese在1967年領導下組成,成員很多時保持三個人,歷年來人事變動經常,其中跟Christopher Franke和Peter Baumann的合作奠定樂隊初形,在七十年代末,Baumann離隊由Johannes Schmoelling替代,是樂隊最成熟和最多產的年代。到九十年代,Edgar Froese的兒子Jerome加入,樂隊變成由父子檔主導,同時間首次有女隊員岀現。Thorsten Quaeschning在2005年加入,而Jerome在之後一年離隊,樂隊再次由Edgar Froese主導。日本女小提琴手Hoshiko Yamane 在2011年加入,當時樂隊擴展至六人。到2014年,當中三人離隊,Ulrich Schnauss補入,湊成四人組合。不幸Edgar Froese在2015年病逝,餘下三人全都是在千禧年之後才加入,跟樂隊的淵源也許不太深厚,但三人依然有意繼承Edgar的遺志,在Edgar妻子Bia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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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逐步成功走出comfort zone的鄭秀文

雖然有人說香港的流行音樂好像有新浪潮,有著後起之秀於香港「樂壇」活躍著。不過我相信大部分人依然會認同的,就是香港的流行音樂依然處於人才斷層的狀態。新一代不被肯定之餘,「上了神枱」的天王天后的號召力依然如當初。不過作為一個歌手,不論地位高與否,要做更好、突破不同框架的音樂更為重要。而最近Sammi是其一最能做到這一點的女歌手。 本身原定於11月推出全新的國語EP《裸》因為演唱會後的失聲問題,結果延遲到2月才發行。而看看這張碟的介紹,是務求最赤裸、最坦誠地展示音樂的大解放,甚至每首歌都以帶給歌迷新的感受為目標。而我認為這一點並沒有令樂迷失望。 自2009年出的新歌,以流行福音歌殺出了血路,成功讓更多歌迷擁戴她,讓我不時心想,究竟「流行福音歌」的熱潮或思路還能堅持多久?而其後的專輯或多或少都有福音的意味,例如2013年的《Love is Love》專輯裡有四首福音歌,來到2014年《Miracle Best Collection》亦有一首加了一點福音元素的勵志歌《戰勝自己》。 不過在2016年起已見Sammi很努力跳出「福音」、「恩典」的框框,無論在歌詞、曲風、唱腔上亦不斷作出勇敢的嘗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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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聲夢裡人》:原來最痛不是City of Stars,而是Another Day of Sun

(內含劇透) 電影甫開場,一場公路上的大型歌舞便先聲奪人,之後直接進入男女主角的追夢故事,記得的只有一句「Climb these hills I’m reaching for the heights」。到中後段,腦海裡就只充斥著City of Stars和Mia & Sebastian’s Theme。直到電影結束,帶著一顆失落的心回到家中,重聽一遍電影中每首歌曲,才驚覺這個結局,在兩人相識之前便已埋下。Another Day of Sun這首序曲,不讀歌詞猶自可,一讀之下,才真正感受到那一絲錐心之痛。 愛情故事總是離不開相愛相分。La La Land的痛,不是因為午夜夢迴裡的「what if」,也不是因為愛情與夢想間的掙扎。痛,是因為他們一早清楚自己的路,也知道對方的抉擇。就如開首那個女生,輕快地唱出一段別離的往事: I think about that day I left him at a Greyhound station West of Santa Fé We were seventeen, but he was sweet and it was 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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