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berpunk,城市景觀與香港

2017年是科幻片迷眉飛色舞之年,三大經典科幻電影的延續篇:《攻殼機動隊》、Blade Runner 2049和《星戰8》,於今年陸續上映,再掀起神經漫遊未來反烏托邦世界之旅。

電影版《攻殼機動隊》,不太像士郎正宗畫的原著漫畫,感覺比較接近押井守改編的動畫版,但戲中呈現的氛圍,又跟動畫版有別,電影版比較意識流,氣氛冰冷,有丁點令人想起《2020》(Blade Runner)刻畫未來世界那份濃烈的空靈感。

漫畫家士郎正宗為漫畫故事虛構出背景日本新港市(或叫新濱市),即是有港口的城市。押井守的動畫幾乎把新港市變成「香港市」,以香港城市景觀為藍本。不過,要留意的是,動畫於1995年上映,當時參考的香港景觀,並不是今天我們活着的香港。他們迷戀什麼呢?如果說香港有不少現代化高樓大廈,日本都有大把,如果說香港高樓大廈天台佇立很多大型廣告招牌,日本城市能見到的比香港更多。為什麼押井守偏要把香港景觀重塑,搬入動畫之中呢?日本人迷戀的,是「昔日」香港景觀,是迎接新時代發展興建現代化建築的同時,與舊有殘破大廈樓宇密集並存的香港。

在日本人或外國人眼中,他們對香港建築深感興趣的,不是中銀大廈、國金中心,更不會是即將興建的香港故宮,而是未被市建局推倒重建豪宅的深水埗、廟街、九龍城、新蒲崗、唐樓、公共屋邨、舊式樓宇,及有竹棚垃圾籮放置的後巷。這是外國人眼中的exoticism。

早前看《奇異博士》,故事最重要的隱蔽場景「聖殿」,分別設在紐約、倫敦、香港,結局一幕,香港聖殿的所在地,在景觀類似油麻地街道的低層舊樓之中,鏡頭往上拉,看見舊樓外形有點像位於塘尾道的雷生春。影片不是實景拍攝,場景只是電腦特技模擬。最後還把聖殿一帶的香港轟個稀巴爛。

舊區低層樓天橋 外國影人當寶

沒想到,電影版《攻殼機動隊》會迷戀銅鑼灣怡和街的圓形迴旋行人天橋。結局一場,機械特工史嘉莉祖安遜跟機械人在天橋下大打特打,又把天橋及香港摧毀。那道天橋好日都沒有太多人在上面走過,就算走過的,大部分都沒有留意天橋位處城市中心地段的「迴旋」特色。外國人比香港人更懂得留意城市上空的天橋設計。

昔日香港有不少兼具功能及設計特色的天橋,例如近牛頭角偉業街的行人天橋,簡直就是石屎建構的超現實世界,聽說那是仿機艙式設計,配合昔日接鄰的啟德機場,不論是機艙也好,船艙也好,特色就是這樣建造出來。

又例如中環美利道高速行車天橋旁的旋轉樓梯,老實說,天橋日以繼夜車來車往,身處其中算不上寫意,但因為「旋轉」特色,就令人想像萬千,幻想出希治閣的《迷魂記》。

不過,香港天空之城的特色,被香港運輸署徹底摧毀,在大量位處城市重要的地段,橫空倒模蓋出一式一樣、奇醜無比的鋼鐵天橋,看看由國金中心走去中環碼頭的行人天橋,再抬頭看看旺角上空貫穿太子旺角的行人天橋,我們的字典中還有「美感」和「品味」兩個詞嗎?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奇異博士及攻殼機動隊,他們來香港最應該炸毀的該是那些怪獸天橋。

老舊密集建築反烏托邦真相

日本人最癡迷的是已消失的九龍寨城,香港看似是烏托邦,實際是反烏托邦,而九龍寨城反映的,可能是傅柯提出的「異托邦」本質:在異托邦裏,所有事物都是由無數不同的、互相之間鮮有聯絡的(無論是物理上或精神上)個體所組成的巨大整體。九龍寨城正是反烏托與異托邦混雜並存的異域,甚至是鬼域。動畫《攻殼機動隊》便把九龍寨城納入其「殼中的鬼魂」。

香港城市的老舊密集低下階層建築,符合了《攻殼機動隊》、《2020》這類科幻片的理念:High Tech Low Life,高科技低人生。這亦是Cyberpunk投射向未來反烏托邦世界的真相。

《2020》的續集Blade Runner 2049將於六月美國上映。1982年上映的《2020》構想未來2020年,已經眨眼就到,現在還未出現戲中所說的機械人Android,但就出現了同名的智能手機程式。這也是值得思考想像的科幻課題:機械人是否一定要以一個物理形式存在呢?答案是否定的。電影《觸不到的她》(Her)內的電腦程式Samantha和蘋果iPhone手機內的Siri,便是比《異形》的雌性太空異獸更強大的智能系統。她們根本不需要肉身,但能比肉身更無孔不入地進入人類世界、思想、情感。

《2020》原著作者Philip K. Dick於1968年完成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小說想像1992年的未來世界,構想出叫Nexus-6機械人,被Blade Runner Unit的殺手追捕,美其名是讓機械人退休,實際是捕殺。改編電影把時空設定在2019至2020的美國洛杉磯,導演列尼史葛參考日本東京作為戲中未來城市的景觀,城市建築同樣密集,高樓大廈外牆有廣告大銀幕,交通運輸在半空進行,城市天色陰暗,總是出現下個不停的小雨。

《2020》設計的未來城市景觀,成為往後大量科幻片的模範。我最難忘的,是開場一段,列尼史葛用蒙太奇插入一隻眼睛的大特寫鏡,眼球中看見城市的反影,城市有建築物莫名地噴火,火焰在眼球內掩映。我不明白影像代表什麼,但代表什麼都好,我已老早將之視為cyberpunk的符號。

《星戰8》年底美國上映

電影公司不透露Blade Runner 2049的故事,只知當年演Blade Runner殺手的夏里遜福會再出場,新的Blade Runner是賴恩高斯寧。兩雄相遇,夏里遜福在預告片槍指賴恩高斯寧。我期待的不止是精彩的劇情發展,更在乎意境、精神與哲理,是否從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出發,受《神經浪遊者》(Neuromancer)刺激,穿越《2020》,跨過《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發掘出新的cyberpunk境界。

今年是《星球大戰》誕生四十周年,《星戰8》也在今年底十二月美國上映。兩部cyberpunk科幻神戲,再加上一部史詩星際大戲,科幻片的討論,從未如此精彩。

文:皮亞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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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