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無明》病的不只是人

癌症可怕,似跟死亡掛鈎,沾上了,彷彿開啟了倒數生命的時鐘。

精神病情緒病,無關肉身痛楚,卻是看不見的苦,苦自己,也苦了身邊人,同樣令人懼怕;但旁人無法明瞭。黐線、神經、癲佬、癲婆,貼上了標籤,誰都敬而遠之,即使最親近的人。

《一念無明》裏的主角阿東,他自小就被忽略,有個更受父母關愛的弟弟;最終,父親很早離開了家,弟弟也遠走美國,只剩下他,照顧患病母親,成為一個撕裂家庭裏的代罪羔羊。他從事緊張的金融業,患了躁鬱症,卻執著地獨力承擔所有難題,患重病受折磨又鬱悶的母親跟兒子,被困在牢籠,兩隻受傷的野獸在互相吞噬,注定悲劇收場,母親意外死了,阿東本來就病,承擔着更深沉的痛楚。逃避半輩子的父親,被找回來,不得不重新面對,雖然他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

《一念無明》的編導陳楚珩和黃進,年紀多大呢?怎麼有種不屬於他們的世故與感傷?電影裏講的不止一個精神病患者,還有這個社會,也生病了,而且病情不輕。「編寫病歷,卻刪去一切故事」,片中用上黃衍仁兩首歌,是神來兩筆。當阿東被發現有精神病,劏房的鄰居都逼他們父子搬,其中一個一語道破,阿東不過需要一點空間。這空間是生活的空間,窩在幾十平方呎的小房間,正常人都會瘋,何况患有重病的人?阿東父親枕頭下藏了鎚仔,防備的心,無知的錯,「一念無明」,阿東知道了,傷害在循環。

空間,同時也是時間的空間,我們的生活步伐急促得奢望以為所有病靠一顆藥就能變好,療癒的時間呢?公立醫療系統,醫生公事公辦,醫的是心靈,卻機械地問,有吃嗎?有定期服藥嗎?想過自殺嗎?但眼睛看着電腦,手在打病歷,沒直望過阿東半眼。有限的空間資源,病人,只能自求多福。

這電影不煽情,但苦澀,苦到一個點,眼淚都凝住了。其實,也不是沒有溫暖時刻,譬如那個純真小男孩在深夜裏隔着木板給阿東講故事。阿東被困在自己的迷宮裏,不斷落淚,童稚的聲音說着自編的小王子故事,比起那些藥丸,是殘存活下去的勇氣。

文:簡冬娜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4月1日),原文題為〈一念無明〉,現題為編輯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