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柏林》的真實臨場感

One Girl, One City, One Night, One Take. 「One Take」成為《一鏡柏林》(Victoria)最大賣點,故事簡介形容的「生死冒險」,亦是賣點推手領人進戲院。一刹即是永恆,戲中一個鏡頭,成了138分鐘的電影。導演在晨曦時段,用鏡頭追逐西班牙女生Victoria的遭遇。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電影裏,沒有NG,對白偶而即場發揮,玻璃反映攝影師影子,這部電影並不精準,處處卻看出日常的粗糙。

在藝術形式的討論上,電影往往跟話劇相提並論,兩者皆屬表演藝術。傳統話劇受限於即場性和舞台,不論題材如何,也要在固定的台階上設計佈境,好讓觀眾代入,更甚,公演時的失誤也會毀掉一場劇。但電影可以透過反覆拍攝和剪接技巧,向觀眾呈現一個異世界,發展出CG技術後,電影題材更能天馬行空,帶觀眾遠離日常。《一》是一鏡到底,一如話劇的公演不容有失,其舞台流動和開放,要由演員追逐,不同於話劇般,能在後台等待過場。同時,電影是取鏡於柏林不同角落,乃實景拍攝,比一般剪接後的電影,和話劇容易塑造真實感和在場性。

論真實性,傳統電影依賴長鏡頭表現,其場景更是花費心思鋪搭和改裝,以便攝影機流動。有如《大國民》一開始拍攝凱恩太太走回廳中簽約,那張桌要等攝影機拉後才升回原位,所以桌上帽子還在抖動,可見長鏡頭背後心思甚多。在《一》中,要徹底不剪接,只好手持攝影機,這樣不論室內外才能靈活拍攝,同時鏡頭的移動也能令萬眾彷若在場。

時下電影畫面凌厲,剪接了得,多次重演可以掩蓋演員的失誤,電影因而變成一個包裝華麗的故事,其人物對話和劇情發展徹底有前因後果,符合邏輯,跟現實保持相當距離。《一》使用的「一 take 過」並不是玩弄形式和技巧,它沒有《鳥人》(Birdman)中流暢的過場,和多變的角度。(筆者按:《鳥人》有剪接過,嚴格不能作比較)全套電影只有手持鏡頭,不少段落更搖晃嚴重,以及略為失焦。但其拍攝的連貫性,以及人物劇情的不完全合理,卻比寫實派電影更寫實。

臨場性:對白

電影原劇本只有12頁,相信後來怎樣詳寫,也不會完整寫下每句對白,演員更一次難以138分鐘的對答,只能靠演員不斷討論對話內容,從而有個大概,真實對白還是靠開拍後即時發揮。這種演出方向,給予演員很大發揮空間。細看Victoria邀請Sonne到Cafe後,二人在鋼琴前對話一幕,以傳統電影看待,難免覺得演員對話瑣碎,連貫性不高,不少內容可刪改,使劇情更緊湊。但這種對話模式恰恰常見於生活,這種斷斷續續,沒有明確目的的句子,正是每個人在大多場合下會用到的模式。

在這個空間裏,兩個人圍繞一件物品談話,實屬自然。這種「日常對話」的呈現,也常見於一對曖昧男女之間:有意打開話題,但實際句子內容完全難以控制;所以才造成對話中的停頓、「窒」和傻笑。這種狀態不但表示Sonne內心緊張,同時也是我們在生活上談話的真實情況,更帶出男女間的博奕,所以對話才會「窒」。因為真實生活並非寫好的劇本,不能重演,你每一句都要思考如何說下去,同時無從得知對家如何回應。

日常生活中,談話會不斷偏離原本方向和預設話題,皆因意識流動太快,很易出現「咦我地講到邊?」的情況。傳統電影劇本往往將角色意識梳理,把對話呈現邏輯關係,無助表達劇情的要「Cut」,浪費鏡頭分鐘的也要「Cut」。但《一鏡柏林》是「One Take」,自然不能輕易因為演員對話欠流利而重拍,所以保留了日常中對話常態。在電影前半,角色間對話圍繞日常生活,不但是故事發展方向,更易讓角色回應,畢竟其「虛構的個人身份」資料,比一些專業、特定場合下的對白更易臨場發揮和回應。

預演性:走位

電影中見走位有準備工夫下得較足,對白尚可由演員發揮,但走位卻不能完全「爆肚」,若然持機者跟演員沒有默契和準備,輕得使電影鏡頭不順,重則要重拍。空間較大的場景,走位和協調自然較鬆動,但一如空降機和車內,安排角色和助手的出入次序,以及持機者的拍攝角度不易控制。當中有兩場車內景印象較深,一是女主角載男子們前往銀行,前座坐了兩個人,後座是攝影師跟另外兩位角色,三大漢子擠在窄小空間。攝影師夾在中間,鏡頭還會左右拍下二人的表情反應,當鏡頭轉向右邊時,左邊那位必然需要倚後或烏前,避免跟攝影機碰撞,反之亦然。同時,攝影師亦盡量迴避車內倒後鏡,免得讓人從鏡內見到攝影機。

另一場就是Victoria和Sonne乘計程車到酒店,這場持機者進入前座,坐在司機右方,方便拍攝後座兩個人的互動。攝影師進入的動作和鏡頭相當流利自然,可惜前後座關門不同步,觀看時隱若聽到兩下關門聲。其他大場景,如跟警察槍戰,當中走位也值得重看研究;在場景轉換間,有否換了攝影師也是一個趣點,只可惜空間太大,節奏快和鏡頭亂,初看下難記住重點。

若然《鳥人》看兩次,為了先看懂故事,再研究運鏡,《一》大概可以一邊看故事,同時留意走位、道具等如何炮製。畢竟,若要聚焦在故事,不合理的情節和發展有點多,Victoria協助打劫的動機其實不大,凌晨的短聚,是否值得讓她為陌生人冒險呢?要解答,可能會說她流離異鄉的孤獨感,加上初萌生的好感驅使,不過這套論述並不鞏固。若從性格著手,Victoria回憶自己放棄鋼琴的原因,可以表現她對待朋友的態度。各種說法皆成立,也許一如形式,Victoria下的決定就跟對白一樣隨機,並不需要安排明顯的前因後果解說。就跟我們平常下決定一樣,大多會跟依賴習慣或經驗推測,偶而衝動行事,事後才悔恨自己下錯決定。但Victoria有否後悔,她何去何從,導演留下一個開放結果,我們不得而知。

說到最後,港版譯名為《一鏡柏林》,不同於中台的《維多莉亞》。兩者焦點不同,各有千秋,但還是前者較吸引觀眾入場,細看「一鏡」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