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偏執世界的諸神之戰

杜琪峰的《三人行》是透視香港社會精神面貌的又一話題作。像銀幕上3名主角的諸神之戰般,香港社會也正陷於某種誰也聽不進誰的緊張氛圍,在各種不計代價的自我實現中割裂他人,走向絕境。或許,電影的名字早已暗藏着挑釁與反諷,即身在今時今日的香港,三人行,是絕不會有我師的。

首先,主角3人都有各自供奉的「大義」,並統統陷於無可救藥的偏執,無論是把它們叫作「救人」、「維持秩序」或「逃跑」;而且,主角們都不惜為了這份「大義」而變得獨斷,無論這叫「唔好阻住我救人」、「濫權」或「置自己的生死於度外」(拒絕手術),並在醫院大開殺戒。

因而,我不認為3名主角中,有哪一位是代表了希望,哪怕被視為比喻抗爭者的鍾漢良。他雖不顧後果大幹一場,但最後亦只是徒勞,死的死傷的傷,亦逃跑不成。至於故事中另外兩名主角因某種「奇蹟」或計算不了之處而轉念(輪椅病人站起來和子彈卡住了),這結局有點牽強,故暫且不論。

但我還是相當喜歡這齣電影,因它深刻地切中我城的困局。

最值得玩味的是趙薇所飾演的醫生一角。她在手術台上的失誤所揭示的意義,其實遠遠不止於手術台,這根本是一條以拯救之名而踏出的死路。如果病人也可以比喻成脆弱的香港,如果救人也是救世,如果冒險做手術是「為了解決病人的根本問題」(趙薇語),那麼,當趙薇那一把冒進、急促、鋒利的手術刀,獨斷且強行切入不適當的身體部位(電影中,趙薇的上司警告道:那裏不足夠寬,強行會剌穿身體!),最後,致你於死地的或許不是你的敵人,弔詭地,是聲稱救你的人。

不少評論給趙薇一角的新移民和專業身分轉移了視線,但究其實,這都並非關鍵,重點在於她的激進救人(世),正像她不斷貶斥他人不知何謂「盡力」,而只有她敢於把冷冰冰的手術鉗鑽進那盤根錯節的模糊血肉之中,即敢於「為了解決根本問題」而落刀或鉗(影像隱隱然帶有暴力的效果),這才叫「盡力」。

因而,在《三人行》中,問題與其說是救人、維護法紀,甚或逃跑以尋獲自由,倒不如說是當所有這些東西都成了至高無上的「大義」,置他人和世界於不顧,這就出了問題。

三人行 再不會有我師

這種人人身陷偏執和一己幻想的絕境,早已從醫院內其他病人的眾生相中透露出端倪:自言自語兼胡亂搭訕的瘋子、沉迷電子遊戲的「宅佬」、因手術失敗陷入怨憤的自殺男,以及正待手術而焦慮不已的中年人。換句話,困住3名主角的,不僅是一所名為「維多利亞醫院」的物理場所,而且是所有角色都一同陷進的錯亂、焦慮、怨憤和執迷之中。這種集體封閉情狀才是這所「維多利亞醫院」身陷的麻煩,裏頭的角色們經常是固着於某一點,進而喪失了走進他人、理解世界的能力。這般情况下,若要像3名主角般解決各自的危機,到頭來只能是不斷上演的諸神交戰,什麼問題也將不會得到解決。此所以,三人行,是再不會有我師了。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