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街1號》導演趙崇基:記錄。記憶 

編按:是日趙崇基導演《中英街1號》獲大阪亞洲電影節授予「The Grand Prix最優秀作品大賞」(競賽單元之最高榮譽獎項)。評台重溫趙崇基去年在《明報》時代版專欄兩則文章,看看導演執導心情。

1. 敢言

拍電影的,能夠得到觀眾喜歡、影評讚賞,是最大的鼓舞。寫文章的,能夠得到讀者鼓勵,也是最大的歡喜。

屈指一數,寫這個專欄快兩年了,這個年頭,幾乎天天有奇事發生,不愁寫作題材。一直手隨心寫,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在電腦前打字,將文章傳給編輯,隔天看看報,也不知文章有何價值,讀者有何反應。最開心的,還是收到讀者鼓勵的電郵。

經常收到的讀者電郵,大部分是抒發己見,有些對文章認同,有些異議。每次收到這些電郵,不論觀點,我都珍而重之,即使意見不同,也可以讓我從中反思。自由社會,百花齊放,最是緊要。當中,也有不少鼓勵的說話,其中比較多的,是說到敢言。

正在拍攝的電影《中英街一號》,前一陣子在「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籌錢,有一個從中國大陸來的投資者,聽了故事,還有我拍這部電影的想法,她看來很誠懇地說:「我非常佩服你的勇氣,希望你成功,加油!」很明顯地,佩服之餘,這樣的「敏感」題材,她沒有打算投資。

讀到那些鼓勵的電郵,聽到那位投資者加油的說話,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今時今日,寫一些批判時政的文章、拍一部講香港歷史與現狀的本土電影,好像愈來愈需要很大的勇氣?

昔日寫文章拍電影,香港人只講市場價值,如今更多是談政治正確,人人自我審查,空間愈縮愈窄,正常變不正常,不正常變正常,這不是時代倒退、社會沉淪,又是什麼?(2017年4月15日)

2. 記煞科 

大清早還未到七點,就被窗外的滂沱雨聲弄醒,然後再也睡不着了。透過窗前斑斑駁駁的水珠,看着窗外隔着層層霧氣的山峰,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我知道,我的「產後抑鬱症」又來了。

昨天晚上,也是在滂沱大雨中完成最後一個鏡頭。拍完之後,我跟工作人員在寧靜的鯉魚門度假村大叫了幾聲,然後跟工作人員逐一擁抱。雖是個低成本製作,在擁抱的時候,才發覺有很多人參與其中。是的,這部電影,有很多很多人盡心盡力地付出,沒有他們,沒有這部電影。

從2010年那位六七過來人找我開始,由構思故事、撰寫劇本、籌集資金、找演員、找工作人員、籌備拍攝,到今天終於拍完最後一個鏡頭,七年來,當中經歷的波折重重、甜酸苦辣,種種情節,回想起來,也足以拍成一個故事。

在那些暗淡無光的日子,很多次,我曾經想過放棄。然後不斷提醒自己,在這個妥協的時代,放棄很容易,堅持則只有一個理由:做你認為對的事。於是,在這幾千個日子,每每在最黑暗的時候,總有曙光在前,抹走放棄的念頭,讓我咬實牙關,堅持下去。

最後一場戲拍完了,擁抱完跟我合作無間的美術指導,平時多做事少說話,身經百戰的他,忍不住說:「這是我拍電影以來最辛苦的一次!」我說我也是。不過,我們完成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從去年底開始,我們幾個「資深」電影人,跟一大群剛從學院出來的年輕人,熬過了寒冷天氣警告、酷熱天氣警告、八號風球、黃雨、紅雨,哭過、鬧過、爭執過,終於,在這雨依然下個不停的一天,完成了《中英街一號》。(2017年6月22日)

(大標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