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的陳奕迅》(三)

這一篇的專欄來自於專輯《H3M》里一首比較冷門的歌曲《不來也不去》。

把這首歌加入專欄是很有壓力的,同樣是佛理,它沒有《人來人往》《富士山下》那麼熱

門,其次是其深奧複雜的粵語用詞和其中蘊含的佛理,是不是能夠準確地把握林夕所要傳達的佛學理念,能不能讓聽者體會到這詞曲的千回百轉。所幸,自己對佛教很感興趣,讀過一些經書,對於佛教經書里的概念大概知曉一二。所以,這一篇專欄完全是基於自己對歌曲本身和佛教經書的感受和理解,僅供閱讀,歡迎指正。

先來談談林夕和佛學。

「不少人都知道林夕篤信佛學,其實在他的歌詞和散文出處都可見佛學,林夕說這是首假裝講愛情的佛理歌,像此類借情談佛理的歌詞很多,無論是《人來人往》、《富士山下》或者《愛情轉移》佛學的意味都很濃厚,林夕把自己這類關於佛理的歌詞稱作「佛Line」(「我寫詞,在時裝學角度而言,即是好多條line,我現在主力專研的叫『佛line』」— 林夕)而且這條Line漸漸成為林夕詞作的一股主流。

夕爺認為佛學的主旨便是一套「如實觀?的哲學:「佛教首先假定人生的困擾來自無明,然後假定困擾的解決依賴如實觀」。所謂「無明」,即是沒有光明,在這個狀態下的人苦惱痴迷;若要去除無明,有賴培育「如實觀」── 關照實相的智慧。

佛學指出人的肉身是無常的,會隨著各種緣起條件而遷變不居。如果認為肉身可以恆長不變,執於青春時的肉身則成老苦,執於健康時的肉身則有病苦,執於生存時的肉身則為死苦。肉身如此,心理活動(受、想、行、識)也是如此,會隨著事物而遷變不居。用佛學用語,這就叫做「無常」。人陷於無明而不能自拔,正在於他們不明白世事無常的真相,誤以為自己可以決定一切,而對事物生起貪戀。一旦有所貪戀,執於定常,就會生出各種苦果。」—  選自《林夕·佛學·愛情》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金剛經》

揚帆時 人潮沒有你

我是我 和途人一起

停頓時 在你笑開的眼眉

望穿秋水之美

回程時 浪淘盡了你

任背影 長睡著不起

留下我 在糞土當中 翻檢背囊

直到拾回自己

從前,沒有遇見你的時候,我在人潮之中,同以往一樣,人群中走著。直到啓程的時候遇見了你。但回程時已不見你,不過是一段航程的距離。留下我一個人經歷過得失之後,再次在頹廢中找回自己。

「揚帆」「停頓」「回程」,六個字就寫完了這一段如航程般來去匆匆的感情。

掌心因此多出一根刺

沒有刺痛便懶知

就當共你 有舊情 沒有往事

如煙 因給你遞過火

 如火 卻也沒熔掉我

回望最初 當喪失是得着可不可

可痛若驪歌 樂如兒歌

 像你沒來過  沒去過

掌心多出的刺不痛不癢以後是不是可以假裝你從來沒存在過,或許,就當和你有過一段舊情,卻不成往事,因為不生回憶便沒有懷念。

煙火相生。沒有火哪裡來的煙呢。這一段若如煙一般,虛無縹緲,但你又給我留下像火熾熱又帶有灼痛感的過去。這一段若如火一樣,強烈熾熱,但它又沒能將我熔掉。火已經隨風熄滅,煙也都散去了。所以我應該懷有一種怎樣的情緒呢。當失去的經歷是一種得著的體驗。來來去去,大喜大悲,痛苦時如在山坡上吟唱著送別曲,快樂時又像孩童牙牙學語哼唱著一首首兒歌。

不如,讓這感情像你一樣,沒來過,沒去過。

《中論》所言:「不生亦不滅,不一亦不異,不常亦不斷,不來亦不出。」

誰同行仍同樣結尾

血液里才遺傳悲喜

誰亦難避過這一身客塵

但剛巧出於你

垂頭前沒緣分喪氣

睡到醒才站立得起

盲目過便看到天機

反覆往來 又再做回自己

最悲哀大概是和誰同行,愛過的是誰都不再重要,因為結局都相同,一樣的悲喜和得失。並不取決於你是誰。誰都避不過這紅塵孽浪,沾染上一身的客塵。而讓我避不開這種種客塵的,只是剛剛好,碰巧是你。

而失去過才有資格難過,當重新醒悟,跌倒過才能站起來重新上路。兜兜轉轉里迷失過便看到真理,才又能尋回自己。

『客塵』在上一篇的專欄里我有提到過,《楞嚴經》里的一個概念,是我個人特別喜歡的一個佛教詞語。做客於塵世,把自己當作這塵世的客人就引申出了一種超然物外,灑脫闊達的寓意。

而在這首歌曲里指的還是其本意,塵世中的煩惱。

即使一生多出一根刺 

沒有刺痛別要知

就當共你 有劇情沒有故事

 

(  掌心因此多出一根刺 

沒有刺痛便懶知

就當共你 有舊情 沒有往事)

 

這一段與第一段相互聯繫,程度上卻上升到人生。

不再只是掌心多出了一根刺,那一根刺已經注定將會伴隨我這一生。不再痛我也不願相信它的存在。從「便懶知」到「別要知」,是心態和情感的變化。就當和你只是有過電視劇里既定的劇情,或許只有過快樂和滿足,而不是真實充滿苦痛的故事。「劇情」與「舊情」,「故事」和「往事」,也許只是不一樣的說法而已。

 

如花 超生了沒有果

如果 過路能重踏過

就當最初 是碎步湖上可不可

不種下甚麼 摘來甚麼

像我沒來過 沒去過

花果相生,如同前文煙與火的關係。

最普通的因果是開花結果,而我們的感情只有花卻未曾見過結果。就算有果,從樹上掉下來, 過路的人都可以不斷地踐踏。就當我們的過去只是幻影如同鏡花水月,」碎步湖上「只是一個意境,如果要具體理解,能不能這麼想:戀人在結了冰了湖面上散心漫步,你可能會認為當時確實很浪漫但事過境遷之後,就像湖面化冰之後什麼痕跡都沒有,有的只是你內心的波動。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千帆過盡,就當我從未種下這段感情的因,也無從期待這因帶來的果。

「你這一生渴望被收藏,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免你驚,免你苦,免你四下流離,免你無枝可依。」

被誰關愛著卻不屑一顧,關愛著誰卻付諸辛苦,人心如世間事,一切只因心動,難以掌控和把握。

蘇軾有一首詩,詩曰:荼靡不爭春,寂寞開最晚。荼靡是佛家經典里孤獨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獨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後盛放的鮮花,茶蘼花開過之後,人間再無芬芳。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荼蘼是夏天的最後一種花,開到荼蘼了,便沒有退路,多麼絕望與頹廢,但人生如果像花一樣,努力綻放過,看過花開又何必執著於結果呢。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裹提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概念。他說:「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佛學認為,心是第一位的,身是第二位的,再延伸一下, 我是第一位的(包括身心),世界是第二位的。 得與失,因與果,都是心在牽動,也就是《地藏王本願經》里所說的,」辟如工畫師,分布諸彩色。」

所以,別讓你的心在荒村聽雨。

心不妄動,走過一生,不種下什麼,不摘下什麼,像我,沒來過,沒去過。

這樣一首歌在陳奕迅的演唱會上更是被演繹得淋灕盡致,在激昂的高潮曲調里悟出佛理,似歇斯底里中幡然醒悟,多麼有趣。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我和我的這一生,於這蒼老而浩瀚的宇宙,從沒來過,亦沒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