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的陳奕迅》(九)—《阿貓阿狗》

這一篇的專欄歌曲是《阿貓阿狗》,收錄於陳奕迅2013年7月發行的專輯《The Key》。

關於這一首歌,我不想寫什麼歌詞解析,去賦予歌詞什麼意義,我想講三個故事。

故事一

我從小在農村長大,很封閉的大山裏。

我有一個舅舅,不是我媽媽的兄弟,只是按照家裏複雜的親戚關係我叫他一聲舅舅。

他是個一個十足的神棍,也是一個老光棍。記憶裏的他是個60歲左右的老頭,很臟,衣服很破,身上也隱隱有股臭味,他養了兩頭牛,唯一的生活就是在山坡上放牛,而唯一的經濟來源則靠菩薩在世人面前裝神弄鬼,坑蒙拐騙。小孩子們總是看不起他,嫌他髒,以我和弟弟為首的小孩兒總愛朝着他吐口水。有一次,我耳朵後面長了一個硬硬的包,我外婆特別信佛信鬼怪,就把我帶到他那裡。他圍着我轉了幾個圈,然後說是一種魔鬼之類的,治療方法是:他的口水——用他的口水擦在我的耳朵後面。 (他自詡能通神靈)我還記得那天是農歷十五,在我們那裡正好上廟燒香。我哇地一聲就開始哭了,弟弟用很鄙棄眼光盯着我,我在外婆的強按之下被他吐了口水。從那以後,我就更厭惡他了。

後來我從農村來城裡上學的時候,他拉着我,對我說:「舅舅給你在菩薩面前許了願,願你考上大學,考上了之後別忘了回來還願。」我掙脫他的手,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又是想騙錢的吧,老神棍。(在我們那裡還願是要給不少錢的)

前段時間我們一家人在吃晚飯,媽媽說:「你知道嗎,五隊的那個舅舅死了」。我的心咯噔一下,「怎麼死的?」「不知道,死得很可憐。他是五保戶,死在家裡都沒有人知道,還是村裏的人找他借東西才發現的,都生蛆了。沒人願意去埋他,還是村長用在他枕頭下找到的幾千塊錢找人抬去埋了」。我夾菜的筷子一下子停在空中,放下筷子,走出門,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故事二

去年十月去往西安,開往西安的火車終點站是烏魯木齊。一節車廂裏128人,有脫掉鞋子放在小桌上的,有吃着泡面,零食的,有互相大聲聊天像開擴音喇叭的,你可能很難想像那種狹小空間裏被這些充斥着的氣味和氛圍。你可能是一進去會忍不住,立刻調頭就走。調整好心情找到座位坐了下來,頭開始疼,帶起耳機,閉着眼,不想開口。

晚上七點,列車服務員開始推著套餐走來,小販們也悄悄賣着先吃零食,周圍的人幾乎都開始吃東西。我從包裏拿出一包餅乾,慢慢嚼着。眼光不經意地瞥到一個正直直盯着我的中年男人。

被人看着吃東西不免覺得尷尬,慢慢把餅乾收起,再去看他,他已經望向別處。他的目光觸及的地方,是我旁邊正在吃泡面的大叔。

他可能是餓了。但那樣的眼光盯着吃東西的人,是十分不禮貌的。我能給他我的餅幹嗎?那樣不會傷害到他的自尊心嗎?我沒有動,還是悄悄注意着他。其他人都在邊吃邊聊,正如人們說中國人的事情都是在飯桌上談成的,這已然是一個習慣。只有他,依然直直地盯着吃東西的人,似乎帶着乞求的眼神,我的心裡很不舒服,閉上眼不再去看他。心裡卻怎麼也不能平靜。

這一趟車的終點是新疆,聽他們說去新疆打工的農民工很多。一年都可能回不了家的他們,在外面花錢都小心翼翼,他們看起來並不光鮮亮麗,甚至是看一眼都可以準確地為他們貼上農民工這一標籤。

醒來的時候看到他在吃泡面,那個時候車廂裏的人差不多也都入睡,他也許是經過漫長的思想掙扎才決定花幾塊錢去買那一桶泡面。把湯喝完,他竟然像個孩子得到心愛玩具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然後他閉上眼,伴隨著火車和鐵軌摩擦的聲音,沈沈睡去。

故事三

「我曾經遇到一個小男孩,他每天下午六點會準時到他爸爸的小推車那。他爸爸是賣山東煎餅的。」我經常經過那個地方會看到小男孩,他茫然地看着人來人往的街道,茫然地看着人來人往。他眼裡總映射出一般孩子所沒有的孤獨。

他偶爾自己在旁邊玩樹下的小草,偶爾趴在一張塑料凳上寫作業。到晚上9點多10點的時候,他困了就枕着小書包睡在爸爸手推車旁的一塊硬紙板上。

我時常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總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後我對他眨一下眼睛,他卻馬上看向別處,彷彿害羞一樣。

有一天晚上經過一位中年男子,小男孩的爸爸不小心把面糊濺到了那位中年男子的衣服上。中年男子大發雷霆,指着小男孩的爸爸開始罵。

按照我國的傳統和習俗,瞬間就吸引了大規模的圍觀群眾。按照中年男子的說法,這裏本來就不准擺攤,擺了攤還要那麼不小心,還要弄到別人。

小男孩的爸爸很窘迫,一個勁地道歉,臉上盡是無奈和委屈。我透過人群看到了小男孩,小男孩眼裏滿是驚恐和無助,緊緊地抓着爸爸的衣角。後來中年男子終於罵舒服了,走了。

小男孩的爸爸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凳子上。也許是在兒子面前丟臉了,也許是心酸和委屈。小男孩站起來,在後面輕輕地拍着爸爸的背。

小男孩的爸爸摸著小男孩的頭,在遠處我看到爸爸嘴裡說着什麼,也許在安慰小男孩,告訴小男孩他沒事。

那時候我正好走到了後面,我扭頭過來,看到小男孩爸爸落寞的背影,看到小男孩爬到了爸爸的腿上,然後抱着爸爸的脖子,臉對著我。小男孩就那樣安靜地看着爸爸,手輕輕拍着爸爸的背。眼睛裏一掃往日的孤獨,有的只是心疼。那一刻我覺得心酸又溫暖。只是突然,小男孩的眼睛竟然一滴一滴地流出眼淚來。小男孩咬着嘴,也許在努力忍著,不讓爸爸發現,手不斷交替著擦自己的眼睛。」

阿貓阿狗

故事講到這裏已經結束了。

故事裏的他們每個人真真切切地活在我們周圍,生動而鮮活。他們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生似蜉蝣,朝生暮死,不飲不食,自己熬過的百年光陰只是別人的彈指一揮。家長裏短,為了一棟房子,一個學位,拼了命加班工作努力奔波,大家關心都是口袋幾金,家裏幾坪,孩子幾個,這些俗不可耐的事情只能發生在人間。奔波一輩子為大房子,死後幾坪小墓地。大人物最懂開玩笑,誰都很重要。

「他們說我們都是社會的一顆螺絲釘,誰都不能缺少,人人有責。這就是要你堅持挺着,並且架上虛無縹緲的社會義務。然而現實阿貓阿狗都隨水流一般,衝向下水道,在底處,並沒什麼不同,有眼有口,卻沒有風景和話語權。《2012》中臃腫的富人靠交錢就可以上諾亞方舟,而阿貓阿狗「面目模糊」,甚至「不入鏡頭」。」

如最近的薩德導彈事件、美國的選舉等,民眾即使聚集在一起絕食抗議,到最後恐怕也無法改變當權者的心思和決定。

也或許,我們都是阿貓阿狗。

這個世界能有多公平呢?它不會因為你做最髒最累的活就給你最高工資,因為髒和累不是評判工資的標準;也不會因為你經歷了風雨人生就給你幸福生活,更不會因為你一句「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給你多發幾萬塊年終獎。

「這首歌用高亢、堅決的韻律和吶喊抵觸了歌詞的負面情緒,明白這一切,講出這些認識,諷刺挖苦,消極,但不怠慢。現在社會提倡積極,可盲目的積極值得提倡嗎?消極未必就不是好事,消極能夠更清醒一些,而清醒一些,活的明白一些,做一些事情也更能區分意義和價值。「就像在說即使社會殘酷如此,阿貓阿狗依然奮進,因為知道他們的烈焰和利刃必撕裂所有的痛苦和苦難,切開所有阻擋和荊棘, 生活才能得以繼續。」

最後以一首小詩結尾,但願阿貓阿狗歷經人生輾轉之後,有一份安穩的生活。

願風裁取每一粒微塵

願靈魂抵達記憶的盡頭

願一切的浩瀚都歸於渺小

願每身孤獨都擁抱共鳴

願衣襟帶花

願歲月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