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的陳奕迅》(八)—《明年今日》

這一篇的歌曲來自2002年的專輯《THE LINE-UP》,名字是《明年今日》。

常常被一起提及的是國語版的《十年》,這是我人生中聽的第一首陳奕迅的歌。四年級的時候第一次聽到《十年》,還是在四川老家,那個消息閉塞的大山裡,去鎮上讀初中的姐姐週末回來播給我聽的。到後來接觸到陳奕迅,接觸到粵語,個人更偏愛《明年今日》。這兩首曲調一樣,歌手一樣,所以被拿來細細比較的還是歌詞。每個人對一首歌衷愛的理由都會有些許不同,打動你的可能是幾句歌詞,整首旋律或者是背後的故事,再來就是你自己的思想觸覺和感情。

就像這一首,即使是失戀,痛到極致,也不緬懷不悔恨,反而像是一種自我開導的口吻,人總需要勇敢生存。

若這一束吊燈傾瀉下來

或者我 已不會存在

即使你不愛

亦不需要分開

若這一刻我竟嚴重痴呆

根本不需要被愛

永遠在床上發夢

餘生都不會再悲哀

以前聽這首歌的前部分並沒有多大切合感,直到前兩周放假,拖著重重的行李箱回到家後,躺在沙發上看著頭頂的吊燈,想着如果它掉下來砸死我了,一切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突然想到這首歌,林夕當時寫詞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吧,如果這一束吊燈傾瀉下來,或者我已經不會存在,一切都終止,也就再沒有分開沒有失戀了。那種失去時刻的有如剝繭抽絲一般無助又無力的感覺,如果只是痴呆後躺在床上發夢,餘生都不會覺得悲哀。

開篇的幾句歌詞,在悲傷的基調裏營造出了一種獨特的美感,帶入感極強,吊燈傾瀉,像滂沱大雨,站在吊燈下的人無助而難過,但於巨大的哀傷中又有一絲希冀,盼想着痴呆也好,發夢也好,也不用那麼悲哀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兩個人一起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走過寂寂荒山,路過莽莽平原,淌過湯湯大河,停過哀嶺孤村,然後到了分開的時候,你會難過到寧願死寧願發夢來忘掉曾有過的一切,包括失戀本身。

這種悲觀賦予的美學就像是在萬籟俱寂的黑夜,你站在夜色里,黑髮素衣,像是在一張雪白宣紙上題下詩意一筆。

『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能留否?荼靡落盡,猶賴有梨花。』

濃濃的悲哀和孤寂。

人總需要勇敢生存

我還是重新許願

例如學會 承受失戀

明年今日 別要再失眠

床褥都改變 如果有幸會面

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惶惑地等待你出現

失戀失去人生,以至於棄世,沈溺於幻想。想想還是不必如此悲觀,於是重新許願。不是重新再找到一個愛自己的人,不是忘記曾經所有,只是許下了一個能學會承受失戀的願望。願望如此細緻和簡單,但卻是我們每個人都想要擁有的能力。

以為歷經人生匆匆聚散,嘗過塵世種種煙火,應該承擔歲月帶給我們的滄桑。可每一次失去分別,歲月時光安然無恙,山石草木毫髮無傷,難過的只有我們自己。

而明年今日,一切變了又變。還會設想能和你見面的時間地點,如果和你有幸再見面,大概會是在同伴的婚宴,而時過境遷之後,對於你,我依舊惶惑,依舊如當初戀愛一樣期待又緊張。

『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箋花。如今也,不成懷抱,得似舊時那?』

我們等候的人,不會再來。

明年今日 未見你一年

誰捨得改變 離開你六十年

但願能認得出你的子女

臨別亦聽得到你講再見

這是整首歌里我覺得最動人的地方了。

六十年,一個甲子。人生只有這一個六十年,而分開的六十年後,我大概已經認不出你了,我們都已年邁,皺紋滿布,你已經是年邁老嫗,但願能在茫茫人海中認得出你的子女,是不是有着你少年時候的模樣。看到與你相像的年輕人,「這個女孩兒和你年輕的時候好像,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深深酒窩」,再回過頭來細細揣摩你的臉,我們是真的太久沒見了,但我卻依然記得你的笑臉和皺眉。

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里說道,「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

『人生至多一個六十年,用來緬懷你卻不多不少』

陳奕迅就像是站在鏡子面前,重復地唱着,對自己說,人總需要勇敢生存,不過就是失戀。反反復復,說到自己淚流滿面。

兩個人從相識到相守再到不相認,其實很短。但回憶和緬懷卻長到你用一輩子去感受。

一段感情來來去去不過是幾個字的轉換,最後的結局剛開始誰也沒預見,預見的只是心裡自以為是的甜,幸好最後我們都沒有遺憾。

時間的長河奔流不息,六十年後,愛恨情仇都會化為煙塵,只願意說上一句爛俗的話。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就連曾經好像理所當然的空氣,到今天才發現原來那麼依賴於它。

從最初的毫不相干到最後的漠不關心,繞了一圈,也算圓滿。走到人生的結尾便不會再有悔恨和不甘,有的只是感恩,即使你曾讓我哭到昏天暗地,痛到撕心裂肺,但我想遇見你都已經是這一生最幸運的事了,因此只剩下了感激和懷念。所以才會有整首歌的點睛之筆,感人至深,眼淚不停。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到這日才發現,曾呼吸過空氣。

最後,思想泛潮,只想到納蘭容若的那句詞。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