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飄飄處處聞》永遠的大家姐麗素

幾天前傳來的壞消息,《仙樂飄飄處處聞》(The Sound of Music)演大女兒麗素的Charmian Carr,因腦退化的併發症離世,享年73歲。《仙樂》去年剛好五十年紀念,Carr仍有公開露面,不過比起別的演員,她顯然消瘦、神色不大好。

還幸Carr曾經演過電影,她的青春明艷給凝止了。《仙樂》中麗素情竇初開,未見世面,故事說她才16歲。影片開始不久,麗素瞞着嚴肅的軍官父親,夜裏在花園玻璃亭跟小情人會面。戀人無憂無慮,未知納粹將至,唱跳出影片一個經典段落: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仙樂》的名曲很多,這卻是我最心儀、不停反覆細聽的。也許因為迷戀Carr的爽朗與豐姿:好個嬌小玲瓏的美人胚子,藍眼睛、淺笑梨渦與響亮聲線。又或是對「甜密十六歲」的眷戀不捨:多好的豆蔻年華呢!前面尚有那麼多等着去嘗試……

從影

Carr拍《仙樂》時其實已經二十出頭了,第一次當演員,什麼都是新鮮事物,興奮之情倒跟16歲的角色相若。因為Carr辭世,特找來她的回憶錄《永遠的麗素》(Forever Liesl,2000年出版)讀讀,想知道她如何偶然走上星途,《仙樂》後為什麼又倏地脫離了。1964年3月,《仙樂》在霍士片廠開拍,第一場戲就是麗素跟情人幽會後,被雨淋得濕透,爬回屋內被保母瑪利亞(女主角Julie Andrews)發現一幕。電影拍攝五個月後煞科,最後一場戲就是玻璃亭的「Sixteen」,Carr又再次渾身濕透。兩場冒雨首尾呼應,後來回看,算是為她的電影生涯畫上完美句號。

《仙樂》誕生於1965年,片廠制度、歌舞片類型都是強弩之末了。《仙樂》已見證片廠變通:不局限在片廠搭景,遠赴奧國薩爾斯堡取景;全片用上昂貴的Todd-AO闊銀幕技術(65mm底片),把崇山峻嶺拍得特別精細。女主角Julie Andrews是最後一代歌舞片明星,憑《歡樂滿人間》(Mary Poppins)初露頭角,繼以《仙樂飄飄處處聞》大紅大紫。作為女配角的Charmian Carr,相對沒那樣好命。一來她的形象太健康了,嬌滴滴、惹人憐愛的鄰家女孩,配「離地」的《仙樂》很好,但當合家歡的巨額製作大江東去,她跟時代便有點格格不入。《仙樂》兩年後的《畢業生》及《雌雄大盜》(Bonnie & Clyde),「離經叛道」卻賣個滿堂紅,而且「刀仔鋸大樹」。觀眾口味變了,美國電影正式邁進「新荷李活」年代。

息影

但Charmian Carr的息影也是個人選擇吧,尤其在領教片廠的管束滋味後。Carr在回憶錄中,重提往事大多愉快,不過亦有些怨言。好像宣傳《仙樂》時,霍士不許她向外透露真實年紀,免破壞觀眾對麗素的想像。另外,Carr亦非她真實姓氏,她原名Charmian Farnon共四個音節,導演Robert Wise覺得不易上口,遂把姓改為Carr(她回想此事,對Wise倒沒很大反感)。Carr更有點厭倦四處奔走宣傳,太勞累,最要命是不停回答同些問題。「身分迷失」可能是教她最吃不消的:她演的麗素太深入民心了,觀眾總把銀幕的人物當真。從此她在公開場合,穿戴、言行都得謹慎,以免影響別人對麗素的想像。她說,麗素彷彿變成她的「邪惡孿生姊妹」,叫她活在陰影底下,自己的個性反而模糊、次要。

大概是這樣,Carr在拍竣《仙樂》兩年後毅然出嫁,對象還要是沒有看過《仙樂》(當時很稀有吧?)、甚至對電影不大熱中的一個牙醫。說來真諷刺,Carr只演過一部電影的一個角色,但她一輩子跟「麗素」形影不離,說到底是喜,還是哀?當然有好的時候,她婚後完全息影,一段時間相夫教女,後來從事室內設計。八十年代,巨星米高積遜因為喜歡《仙樂》及麗素,請她的公司裝修一萬一千呎豪宅,把它打造得有點像迪士尼樂園,她跟米高成了朋友。但讓人沮喪的時間也不少,Carr跟牙醫的婚姻維持了二十多年,她坦言,電影帶來的名氣對婚姻有一定壓力,而且觀眾沒因時間淡忘——可以想像吧,隨便一個《仙樂》影迷,只要知道面前的牙醫是「麗素的丈夫」(甚至前夫!),很難不為所動。為人丈夫的,於是亦終生背負妻子的銀幕形象。

Carr婚前最後一次演出,是1966年一部名為Evening Primrose的電視電影,對手是《觸目驚心》(Psycho)的安東尼柏堅斯。故事開始時,柏堅斯又再神神化化,演一個晚上躲在百貨公司的詩人,想寧靜寫作,冷不防有幫人已在裏面匿藏更長時間(全部角色都是模特兒塑偶)。Evening Primrose只有五十多分鐘,黑白攝製,但想像力豐富,很靈幻。百貨公司的模特兒晚上顯靈、想出走,既像鬼故事,又有點科幻片如《2020》(Blade Runner)再造人爭脫命運的味道。Carr秉承清純形象,沒碰過異性,因為愛上了柏堅斯才有自主及解放意識;跟《仙樂》一樣,她又演又唱,滿有才華。Evening Primrose的結局悲涼,情侶逃走不遂,被困在櫥窗供路人觀賞;打扮像對新人,但已變成一動不動的衣服模特兒。對了,那說不定是Charmian Carr短暫演藝生涯的最後鏡頭!現實中的她呢?毅然息影、絕足名利場,是掙開或是掙不開命運的束縛?

關於《仙樂飄飄處處聞》,還有兩點感想。一是愛死了當年西片以詩詞或七言命名,以典古配合電影,比今天濫用「食字」好得多。尊福的《蓬門今始為君開》(The Quiet Man),薛克的《碧海青天夜夜深》(The Tarnished Angels),洛克遜的《夜半無人私語時》(Pillow Talk),畢蘭加士打的《紅粉忠魂未了情》(From Here to Eternity)。朋友閒談之間,你覺得說昨晚看了《仙樂飄飄處處聞》好,還是看了《音樂之聲》好?!另,文雅名字為舶來影片締造「香港身分」,背後是一代觀眾集體回憶、香港幾十年跟西方接軌歷史。在此一併感謝網頁「故影集」Playitagain.info的有心朋友,有此資料庫,寫電影文字受益匪淺。

老電影魅力

二,是真不要小看老電影魅力。暑期的「兒童電影合家歡」由幾年前開始,每年選映一部家庭片經典,三年前是《仙樂飄飄處處聞》,今年是《歡樂滿人間》。觀影前我還有點過濾,「合家歡」目標非影展觀眾,一家大小看兩小時多、三小時電影行不行?《仙樂》那年,電影資料館的放映不設中場休息,座上畢竟扶老攜幼,當銀幕打出「intermission」時,三分之一觀眾匆匆離座方便去,然後又氣冲冲的趕回來,為的是不想錯過任何情節。三小時完場後,隨着Climb Ev’ry Mountain樂曲收結,全院掌聲雷動,觀眾心滿意足的離場。橫跨了半個世紀,大電影在大銀幕的非凡感染力,一定會流傳下去。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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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92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