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 老有所依的現實

《伴生》差不多最後,有受訪者憶起了這句話:「你依家就開心,第時老咗你就知。」

好一句似曾相識的老年人訓話,在香港似乎特別普遍,年少時我聽外祖母說過不少次,今天還有人講麼?在《伴生》說此話的叫陳小姐,戲裏兩位長者的女兒。她其實也是覆述從前長輩的話,少時無憂,偶聽教誨但不明所以,現在對此話深深體會。電影所見,她年邁的雙親行動不便,亟需照料,她因此投放很多時間。她自己亦人到中年了,於是無論從父母或自己出發,總算明白什麼是「老了便知」。

說穿了是兩個世代的距離。看《伴生》這種以「年老」以至「死亡」為題的紀錄片,最令人感慨的正是如此生命距離——如何對年輕一代細說從頭?放《伴生》給年輕的電影學院同學看,他們未必很有共鳴。要知道「同理心」及「感恩」,有時真需要機遇。看着親人老去、患病、垂危,戲裏受訪者苦澀滋味,座上稍事年長、有類同經驗的觀眾感同身受,優先場有不少人潸然淚下。然而走過幾步,影院隔壁在放映《星球大戰》的鬧烘烘映廳,已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世界,兩個空間既近還遠。坦白說,《伴生》映後我最好奇(甚至稱奇)的是,才不過三十歲的導演黃肇邦,過去兩年多以來,憑什麼動力開展對素不相識家庭及老人家的拍攝、探訪?兩次聽他的回答觀眾提問都深刻,這位年輕影人,說話有條不紊,謙卑誠懇,果然是什麼人拍什麼電影。

病患之痛 家人之苦

《伴生》也沒有想像般的簡單。影片是東華三院出品,官網的簡介說:「掀動他們(觀眾)反思生命,學懂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機會,了解『愛與死亡』這課題。」《伴生》看下去,並非完全像「官方說法」的「正氣」。先別論影片有沒有讓人「學懂珍惜相處機會」,反正它絕不是勸人「多溝通」、「多關懷」的政府老套廣告。它拍老人家種種健康問題,同時突出了子女在伺候中的疲累、乏力與無奈。在絕望時刻,看着被痛苦煎熬、病牀上不省人事的老父或母,除了望他們早日解脫,已不知說什麼好。有兄弟姊妹互相照應還好,獨子、女承受的壓力更大。當然了,舉目無親的貧病長者,一定更老無所依,這已不是《伴生》可企及的了。

所以它才叫「伴生」,英文Snuggle,「依偎」之意。但即使「老有所依」,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長期病患不止病人苦不堪言,對家人亦是耐力及體力考驗。朝夕相對幾十年,到老弱需要互相扶持之時,施與受的兩方,往往是千頭萬緒夾雜愛恨糾纏的關係。看《伴生》中途我想起兩部影片,一是米高漢尼卡的《愛》(Amour),看過的不會忘記;另一是今年四月在電影節看到的《非常看護》(Chronic),Tim Roth演個無微不至的私家看護,因為太投入,有時逾越病人家屬的道德底線,惹起事端。影片側寫的焦點正是「家屬」,口裏說愛及照料,細看什麼古怪心理都有,畢竟人性有太多弱點,《非常》寫來相當真實並殘酷。《非常》好像已有香港放映權,奈何發行公司遲遲不安排上映,想必也是題材毫不「爆米花」的緣故。我只好繼續苦口婆心:世上太多電影不是讓觀眾爽的,卻可以令人明白生命多一點。

焦點不在機構 人本人文

《伴生》也是這一類,黃肇邦巧妙利用東華三院的局方資源(實則非常有限),開宗明義官方出品。他跟攝影師獲准進出各醫院、療養院拍攝。兩年時間,以三個家庭的老人家為主角,記他們診症、治療,有人離去,有人身體每况愈下。然後看着身邊的子女如何接受命運、逆來順受。如斯題材與深度,在香港紀錄片中罕見,比起依書直說的電視新聞紀錄片中看太多了。當然《伴生》從出品單位、製作團隊能力到格局都有局限,它無條件質問香港的人口或醫療制度,它不是米高摩亞的《美國清一Sick檔案》(Sicko)。值得肯定的是,黃肇邦沒把電影拍成宏揚任何社福服務的紀錄長片(硬銷的corporate video我們看多了),反而人本、人文,焦點不在「機構」或「體制」,而是像你我一樣平凡人的「老」、「病」與「死」。據黃肇邦說,正因東華三院沒類似經驗,所以從拍到剪的自由度很大。黃也是直到今年年初才落實影片計劃,然而即使真的出來了,東華及他也不知如何發行,更遑論什麼「宣傳」了。

《伴生》受訪者的片上名字,大多為雅號或直呼其名:「松哥」、「沛叔」、「慈慧」、「兆銘」……感覺親切,只有「陳小姐」較見外(從名字推斷她或不想製作人介入其生活)。三個家庭的取樣不錯,各有代表性,有過來經驗的觀眾應可各取所需,不難得到共鳴。老伯伯松哥一開始已喪偶,他對亡妻很深情,亡妻的簡單追悼會也動人。誰料影片放下去,連松哥的身體亦愈來愈差。沛叔及太太阿金像對可愛的活寶,他們在影院引來最多笑聲(覆診日期的「舊曆」、「新曆」爭議,阿金着沛叔回去找舊情人(?)「八婆」),奈何阿金行動不便,沛叔似乎易鬧脾氣(憑女兒訪問所知),所以女兒照顧起來壓力不輕。第三個家庭是慕嚴及兒子兆銘,單親媽媽慕嚴智力有問題,兒子自小受人託管,母子聚少離多。惜好景不常,十年前她更發現患上末期癌症,兆銘已屆中年,工作雖日夜顛倒,日間仍肩負照料母親之責。《伴生》三個家庭中,這對母子故事最特別。慕嚴智力或許不如常人,但她說話極有紋路,而且酷愛繪畫,畫風質樸,大智若愚。她創作真誠,藉作品表達所思所愛(常以兒子入畫),比香港很多自命藝術家的精彩。

毫不煽情 滿有詩意

《伴生》鏡頭平穩、畫面清淡。初看還認定是故意,為了不想渲染,後來聽黃肇邦映後解釋始知,色調源於拍攝前考慮不夠周詳,後來索性「將錯就錯」。不過影片的確平和,即使有人離世,也毫不煽情。全片沒有旁白,字幕點到即止,偶爾加插鋼琴音樂,淡淡的來,淡淡的去。三個家庭的片段互剪,不時加入滿有詩意的空鏡頭,有紓緩的效果,因為老人生活太多室內景,空鏡對比下遼闊,有時亦見弦外之音。像兩枚風箏在高空飄揚,其中一隻慢慢飛出景框之外;兆銘拖着慕嚴過馬路,畫面插入學童過路、母子攜手的圖案告示。兩個影像拼湊起來,語帶雙關,饒富韻味。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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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