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誰是神?誰是魔?──你能分辨嗎?

電影的開場寫著《聖經.路加福音》24章:「他們卻驚慌害怕,以為所看見的是魂。耶穌說:『你們為甚麼愁煩?為甚麼心裏起疑念呢?你們看我的手,我的腳,就知道實在是我了。摸我看看!魂無骨無肉,你們看,我是有的。』」羅泓軫的《哭聲》,集齊神魔、宗教、懸疑等元素,拍下一個似幻而虛的故事。

故事以山中小村落谷城(韓文與「哭聲」同音)為背景,峻嶺環繞,山路蜿蜒,霧氣裊裊,呈現一種被孤立的姿態。村民一個接一個被殺,疑兇全身生滿紅疹水泡。警察全鍾久(郭度沅)開始追查案件,本以疑兇吃下毒菇後神智不清結案,卻漸漸將矛頭指向來歷不明的日本人(國村隼)。

誰是是兇手/兇案的始作俑者?這是導演從一開始交給觀眾的問題。以全鍾久為視點,代入他的角色,觀眾與他一樣無助。循著主角調查的方向,發現這幾宗案件不是普通的兇殺案。隨著各人口耳相傳,就有了被魔附身,導致失常的傳聞,繼而起了一個疑問──誰是神?誰是魔?戲內出現了太多的符號,也有很多一閃即逝的細節,容易混淆視聽,以致主角茫然的時候,觀眾不見得能隔岸觀火。

各路人物劃分為三類──人、神(沒有說明來歷,僅知道與魔對立)和魔(始作俑者)。人類處於神、魔之間,魔會攻擊,使人發狂,性情大變,殺害周邊的人;面對魔的攻擊,人沒有能力,只得嘗試從宗教尋找出路,故有聘請巫師驅鬼之說,又或找神父醫治,如全鍾久看著女兒孝珍(金煥熙)被魔襲擊,便請來薩滿巫師(黃正民),作法驅魔。

巫師的出現,被視為解決問題的方法。兩場法事,一次比一次大型,最後因孝珍無法承受,而被全鍾久叫停。巫師暫停作法,觀眾倒抽一口氣,擔心魔還未被驅走,卻在巫師更衣時,看見他穿著與日本人同款的禈(類似內褲),惹起另一種的懷疑。後來回想,除了第一次出場,成功尋找代表魔的烏鴉後,巫師從未成功,反是車上放滿了其他宗教不同的佛像,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事實上,隨著電影愈接近尾聲,全鍾久(與觀眾)依然有如墮進五里霧中,在向巫師投射懷疑眼光的同時,少女(千玗嬉)繼前段後再一次出現──神出鬼沒,幾次從遠處瞪著日本人,甚至將本是追逐她的日本人推下(?)山;就是連被懷疑的日本人,也因逃避追捕跌下山,流露了痛苦的表情,看似與魔無關。直至,揭開了幾個決定因素,眼前的圖畫終於稍為清晰──

(劇透)

日本人是魔,巫師是與他同伙。這裡繼續了韓國在殖民以後對日本人的定型,將日本人設為幕後黑手。縱然導演在訪問提到,抹走二人同車的關鍵一幕,但從不同的細節,同款的禈,同款的相機,而最重要的是,曾出現在日本人家裡的照片,最後落在巫師的手上,說明二人的關係。

反是少女的身分,最值得討論。從初次出場開始,一身白衣,面無血色,如鬼魅的存在。她所說的提醒,像真也似假,但從細節中還是看得見端倪。電影一開始就引用《聖經》,證明戲中存在基督教的元素,這就能解釋少女幾次出場的行為──第一次,她蹲在路旁向全鍾久擲石,看似沒有關連,卻有如《聖經.約翰福音》所記,耶穌對想教訓行淫的婦人的人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擲石就是無罪的意思;後來她所設的結界(掛在門口如人頭的植物),要求全鍾久在三次雞啼前不要回家,也與耶穌對彼得所說的「雞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認我」的故事,扯上關係。在《聖經》中,彼得失敗了,三次不認主,《哭聲》也是如此。而且,依上文所說,巫師與魔一伙,他一見少女就落荒而逃,也證明了少女的立場與魔對立──她就是神。

恐懼在於未知,讓人從第一宗案件,以至往後兩個多小時中跌入了一種驚恐當中。這是導演刻意的表達,透過剪接,模糊了一些界線,隱藏了一些決定的證據,叫人一直無法確定答案,其中巫師與日本人的「鬥法」是一場高潮。二人同時起壇作法,隨著鼓聲,動作愈快,一個看似下咒,一個看似驅魔,但看是他們「鬥法」的對象孝珍卻愈來愈痛苦。這樣的想法,在後段撥雲見日時,才驚訝於這一場的意思。

全鍾久完全演繹了人在問題出現時的無能為力與無助。縱然有心,卻只能從表徵推斷問題所在,只得嘗試以自己的能力解決,卻又成為日後少女無法繼續幫助孝珍的理由。而在最重要的關頭,他如《路加福音》所記的,無法辨清誰是神,誰是魔。他猶豫,看似不夠果斷,但不難理解,始終他每一個選擇的結果,都是以女兒與家人作賭注。

事後,很多人對於少女提出質疑──若然她是神,為什麼不拯救孝珍?甚至,質疑她所設的結界的作用,因為早於結界被破,被附體的孝珍已經回到家裡。這些疑問談到神,需要的是一個較為宗教向度的回答。魔的攻擊從來是主動,目的是引人犯罪,偏離正道;神卻是相反,希望人能回歸正道。雖然她有能力,但不是予取予求,直接擊退魔。神對付魔,是需要人的配合;因為神的目的,不是單純的對付魔,而是將人拯救,也就是重點在於人。所以,人雖然沒有能力直接對付魔,但人的選擇卻能影響結果。可惜的是,人因著不認得神,而破壞了她用來保護人的保障,第一家人如是,全鍾久如是,換來的只有後悔。

《哭聲》不完美,但是豐富。有很多問題,戲裡沒有解答,要事後讀到導演訪問,才能理解,如日本人的身份問題,這是弊病,但也沒有抹去其中的吸引力。未到最後一刻,觀眾只有憑端倪盲估;完場以後,讓人隨即陷入回想,意圖從細節重新整理整個故事 ,而重整以後,又不代表一切問題釐清(網上有人提出另一個想法,即日本人是神,而少女是魔),繼續延展無限討論的電影,極為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