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奏》之不要拆穿埋在輕井澤的心事

《四重奏》的故事早就揚言「全員騙子」,以噓言交織感情,劇中四位主角都企圖掩飾自己的過去,同居一寓,葉底藏花,各懷不可告人的秘密。底牌一日不翻開,也就一日不翻面。所有偶然,包括四人的邂逅,都是早有預謀。誠然,其中一個在故事中讓我覺得一定是別有用心的,是它發生在積著厚雪的輕井澤。

最近處理幾篇旅遊訪問的稿,題目是 90 後少女的東京之旅,但最讓她印象深刻的,竟是在輕井澤看到富士山(尤其她不記得和省略了極多細節)。當然,不少旅遊書都習慣將輕井澤列入東京之旅的行程——畢竟有輕井澤 Outlet。但攤開地圖,輕井澤實則在長野縣,與東京有一定距離。所以,當「四重奏」的故事圍繞著東京和輕井澤展開,事實上鏡頭一轉,劇中角色就已花了兩三小時來回。四個怪人卻不惜大費周章,相約到下著大雪又偏遠的輕井澤別墅練琴,看到他們穿得這麼厚重,隔著屏幕也覺得冷。

不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電影《半枝煙》,曾志偉飾演的豹哥,輸了一場架,著草到巴西,卻做了大廚,相安無事生活了 20 年。然後又想起「春光乍洩」,張國榮和梁朝偉要去到地球的另一端布宜諾斯艾利斯,才找到人生的第二章。相對來說,輕井澤和東京的距離近得多了,組織四重奏對四位主角的意義,可能不是音樂,不是理想那麼高尚的事情,甚至連決心過一種新的生活也不是。就像故事裡的冷嘲,他們只不過是「有志氣的三流組合」,每個周末著一著草去輕井澤,拉一拉琴,藝一藝術,撿拾他們的第二人生。四人在輕井澤似是與世無爭的生活,儘管看起來很親密,其實是因為每個人都遠離了身在東京的那個原本的自己,那個不忍卒睹的失敗者。騙子不會故意去拆穿身旁的騙子,做半枝煙的朋友,已抽掉的那一半,誰都不知道,就是這樣建立了奇怪的友情。

慢熱的《四重奏》就像輕井澤的積雪,一直看了一個多月,四個角色的身世才稍為溶化,各自把琴放下,述說他們那抽掉的半枝煙的秘密。松隆子的丈夫離奇失蹤,活於童年陰影下的滿島光卻是松的岳母派來暗查真相的線人,婚姻破裂的高橋一生原來認識松的丈夫,而松田龍平也早就認識松隆子,並暗戀著她多年——若到這程度,算是一部不俗的懸疑劇,但《四重奏》妙在重點從來沒有放在這些角色關係的懸念之上。初時或以為等到積雪溶解,故事真相就會展露,但看到中途才恍然明白,不是啊,《四重奏》要說的故事,就是這些雪本身。敘事節奏和角色之間的對話,其實都跟輕井澤無日無盡的雪有所呼應,你必須走得很慢,很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說話要試探,步伐要留神,因為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會跌倒,會掉進誰人的陷阱裡。

對白明顯經過反覆雕琢,簡潔精闢,使得《四重奏》文學色彩極高。儘管親近,儘管「用著同一枝洗髮水,身上有一樣的味道」,但當四位主角想著把對方當成他們第二人生的家人,或是情人,看著卻總有一絲貌合神離。或是因為對白偶爾走調,顧左右而言他,有時慢了一拍,有時突然 Dead Air,再以一個 Bad Joke 覆蓋。鏡頭焦點卻隨著角色的思緒,悄悄落在他們身邊的醬油瓶、錄音機或窗外的雪,四重奏的意思或是,弦音可以交疊,但心事始終埋在心裡,埋在雪堆裡,旁人還是感受不到真正的體溫。沉默,斷續,時而語無倫次,或故意扯開話題。

《四重奏》看似一堆空白的雪,故事寫得淡雅,但觸手的冰冷持續良久,餘韻深遠。它雖非倒敘結構,但故事主題不在於後面的情節怎樣發展,而是過去發生了甚麼事,才會出現這樣「以缺點連繫感情」的四個人。

(以下內容,嚴重劇透,慎入。)

後來,松隆子飾演的真紀真的離婚了,丈夫畏罪潛逃殺人未遂久別重逢然後恩斷義絕投案自首,一般電視劇要花起碼四集才能交代的情節大翻轉,《四重奏》只用了 15 分鐘。在東京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的真紀,最後又若無其事回到她的第二人生,大家一起在輕井澤吃飯講笑話,老樣子 Dead Air,然後有些 Bad Joke。未離婚,叫卷姐 (まきさん),離了婚,叫真紀 (まき),發音一樣,不說好像沒離婚?真紀笑笑,沒說下去。常聽詩人品評,一首詩精彩,精髓在斷句。人若膚淺,總害怕沉默,要急急用好聽煽情又勵志的對話來填補。在寒冷的輕井澤生活於同一屋簷下,當四目交投而沉默,想說的話其實最多,也暗示了,用過的感情也最多。

也許,穿著厚厚的冬衣,是因為大家都不年輕了,內裡受過傷,或是仍背負著擺脫不了的過去包袱,有些沉默就不要打擾,有些心事就不要拆穿。

文:紅眼

原文載於「CUP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