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現在.將來》 巴黎女人 哲學傷逝

從阿多諾到傅柯,從叔本華到列維納斯,觀賞電影《從前.現在.將來》(L’avenir, 2016)的一百分鐘,觀眾彷彿走進哲學的大千世界。女主角在每一幕都是書不離手,哲學不離口,時而繾綣卻又時而糾結。生活的瑣碎,人際的衝突,即使受過多少哲學訓練的人,似乎仍焦躁無力。

這些際遇,是她也是你和我。若哲學家也會陷入無盡的不安,需要在人世的迷霧中叩問意義,那麼生活何所為?念哲學又有何價值?

《從前.現在.將來》,是法國著名女星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跟三十出頭青春才女導演Mia Hansen-Løve配搭下的傑作。雨蓓飾演一個巴黎的哲學老師Natalie,如何在小資的中產生活中,接連遇上人生的各樣失意:出版計劃被拒、老公有外遇、母親的無窮控制欲與驟然離世、師生的政見不合等,令Natalie進退失據。一個女人,在破碎的關係和孤獨的空間,摸索着前路。

學生問政見不容沉默

戲中最顯而易見的張力,首先是政見分歧。筆者認為,單從電影安排上,很容易讓觀眾產生錯覺,以為政見之爭出自世代之爭。舉例,電影開首,Natalie入學校遇上示威學生的阻撓。學生質問Natalie的政治立場,但她拒絕回應,因而標籤成保守勢力;Natalie的老公Heinz,同樣是老師階級,不僅不支持學運,更會反過來威嚇學生;她的母親看電視時,甚至連法國前總統薩爾科齊也認不出來。相反,戲中左傾的、願意上街的,辦免費雜誌抵抗實名或版權制的,全都是年輕的學生。Natalie年輕時,也加入過共產黨,直至讀到索贊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批評俄羅斯現况的著作,才退黨潛修哲學。

學運教師站邊有自由

然而,若果仔細地閱讀,或許能從隱匿的對話中,得知導演試圖以浩浩蕩蕩的六八學運,穿插在這場學生運動中。而Natalie跟出版社合作寫的,正是法蘭克福學派(The Frankfurt School)的書籍系列。這反映了什麼?回想當年,六十年代末的學運潮風起雲湧,很多思想家如傅柯(Michel Foucault)和沙特(Jean-Paul Sartre)均站在前線支援學生工人。但是,法蘭克福學派的領軍人物如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和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則反感這場學運。正如阿多諾在六九年一篇文章所言,「實踐是理論的力量,但並非理論所必須包含的」,旨在消滅主客對立的革命,也是他們所懷疑的。結果,學生衝進阿多諾和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的課堂,當面指摘他們為制度的壓迫者。阿多諾報警,並在寫給馬庫色(Herbert Marcuse)的信中自辯。

法蘭克福學派自詡西方馬克思主義,但這反應看來,似乎比戲中的Natalie還要保守建制。不過,當中的分歧,其實落在對革命的理解和想像,或者是改革社會政治經濟結構的方式上,遠多於世代間的對抗。問題是,彼此的對話空間如何打開。

經綸滿腹生活仍庸俗

另一種張力是產生在個人層面:生活的庸俗和瑣碎,蠶食人的生命力。想想Natalie每天在巴黎,時刻活在戰戰兢兢,因為她媽媽隨時打電話來,以各樣理由威迫Natalie去探望她,甚至害得Natalie要在課堂途中趕往探視;老公坦白外遇後,她默默執拾個人物品;甚至原先與出版社合作撰寫的哲學系列,也因為書籍銷情不佳而要更改封面設計,以至暫緩出版。加上鏡頭剪接短促而明快,觀眾只見到角色出場,幾句對白,便飛到下一個場景。沒有細節,沒有過場,零碎的鏡頭,意味着零碎的記憶。人如過客,事件接着事件,場景接着場景,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虛空。只有在鄉間的時光,沙灘上的漫步,節奏才慢下來,重新細味到生活的質感。

所以,當Natalie跟她的愛徒Fabien說,我還不是一無所有,至少還有滿滿的知性生活時,只見那學生腼腆地笑了。對於戲中很多學生而言,那些塞滿哲學書的書櫃和俯拾皆是的哲人語絲,與其說是豐富思考和批判能力的知性資源,倒不如說成是四道高聳的牆,團團圍住中間的象牙塔,確保能隔絕美好的理論與不堪的凡塵。在公社暫住時,Natalie在一旁,聽到幾個年輕人高談闊論批判實名寫作,沒有答話。之後,有位少女問她怎樣看,Natalie坦白說自己沒有任何看法。「怎麼可能?你是哲學老師來的!」只見Natalie一面無奈,叉着腰靜靜佇在餐桌旁。

近幾年,歐美有數齣電影,均以哲學老師作為主角,如Woody Allen的《愛情失控點》(Irrational Man, 2015),或者John Huddles的《末日公投》(After the Dark, 2013)。那些角色,儘管對哲學史和哲學著作有一定認識,但回到個人的處境上,哲學學問似乎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在《從前》也有類似情節:分居時,Heinz先回來執拾藏書,後至的Natalie赫然發現Heinz把她的列維納斯的著作也拿走了。有趣的地方在於,列維納斯的哲學,極為重視對他者的倫理責任,他者應優先於主體。但Heinz本身為了一己情慾,冷漠地放棄維持了廿五年的婚姻生活和家庭責任。如此大的落差,不可謂不諷刺。

阿里士多德認為,哲學的旨趣源於好奇;海德格則主張,預見死亡的可能性,才能令人擺脫非本真的生存狀况。Natalie本來一直煩厭母親的控制和依賴,甚至將其送到老人院。但在母親過身後,卻陷入無比的迷惘不安。追悼會上,Natalie沒有說什麼,只是打開十七世紀法國著名數學家和作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的名作《思想錄》(Pensées),並緩緩地誦讀其中一節「我到處看,但只見到幽暗,除了懷疑和焦慮的本質,大自然什麼也沒給我。」即使想找尋造物主的安慰,但屢屢撲空,只餘下無盡怨懟。這焦慮,讓一向堅強的Natalie亦不禁在車上灑淚。但帕斯卡同時在《思想錄》另一處寫道:「人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考的蘆葦。用不着整個宇宙都拿起武器來毀滅他;一口氣、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於死地。然而,縱使宇宙毀滅了他,人仍然比能夠致他於死地的東西高貴得多。因而,我們全部的尊嚴在於思想……我們要努力好好思想;這是道德的原則。」

自由思考最「政治」革命

若說日常的枯燥虛空,會日漸消磨人的好奇和精力,這固然是真的。但同時,焦慮不安也會逼着人去找尋意義,反省當下的種種。就如Natalie跟Fabien所言,讀哲學不一定要出去搞革命,她自己是知行合一的人,只要能啟發她的學生學懂獨立思考,不怕權威,那便足夠了。這是不是如Fabien形容,不過是自求心靈平安,以至於裝激進的虛偽?

或者,自由思想本身才是最政治性,最徹底的革命,最能從哲學的寶庫中,開展出千百種綻放的人生。

文﹕李宇森

編輯﹕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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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