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海邊之城》:有些事,就慢慢來,不用急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看Kenneth Lonergan自編自導的《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並不好受──一次意外,改寫一個男人的一生,彷若墮入無間的空間,重複又重複的自責,兜兜轉轉的掙扎;擺著的是一封以生命默默寫成的懺悔書。

一通電話,接到哥哥 Joe(Kyle Chandler)病逝的消息,Lee(Casey Affleck)重回成長的曼徹斯特。這是一趟無法預計的旅程,卻又避無可避;一路上,記憶如碎片,逐塊逐塊浮現,漸漸從過去拼湊出眼前潦倒的他──明明心有不甘,卻啞忍公司的低人工,做著超出人工與法例所要求的工作,甚至對身邊的一切(包括女人的挑逗)沒有興趣。沒有了開場那一種風趣,臉上沒有再掛上什麼表情,一直把自己隔離於人群。

曼徹斯特──一個他既熟悉卻又想逃離的地方。他在這裡成長,建立家庭,彷若其他人一樣;然而,一次意外,摧毀了他的一切。曾經擁有的幸福,付之一炬,他無法原諒自己,只得逃離,走到其他州份生活;最後,因著哥哥的離開,又回到一座曾刻意逃避的城市──一個他曾經因為死亡離開的城市,最後又因另一人的死亡而歸回。

這次的歸來。從來不是他的本意。就算難得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沒有打算逗留,沒有打算聚舊,而是與周圍的一切保持距離,僅以親屬的身份,安排喪禮的細節。然而,一切都不在他掌握之內,喪禮要延遲,甚至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應哥哥在遺囑的要求,成為侄兒Patrick(Lucas Hedges)的監護人,而彷如Joe為他留下的最後禮物。

因著安排喪禮,Lee 搬進了哥哥的家,與Patrick 同住。這對叔侄,性格迥異,形成了強烈的對比──Patrick 雖然傷心,生活卻照舊,與朋友分享,談不了幾句,又開始玩開笑;放學以後,繼續與朋友夾band,遊走在兩個女朋友之間,為著如何讓關係再進一步而苦惱。

不同於Lee的沉鬱,Patrick顯然樂觀得多;出了問題,沒有選擇逃避,反而更直接的面對──為了不讓Lee賣走爸爸留下的船,他決定打工儲錢,換一個新的摩打;為了搭上喜歡的女孩,他出盡辦法,製造二人的空間;就算是面對曾經拋下他的媽媽,也願意走到她的新家庭,看看她現在的生活。這一切,Lee看在眼內,而二人的相處,隨著時間,從很多無謂的爭執,慢慢建立一種感情──這些年來,他第一次與人再建立關係。

Patrick打開了Lee一直封閉的部分,但不代表Lee自此就能走出陰霾,就像他重遇前妻Randi(Michelle Williams)時,只想再一次逃離。於是,縱然知道Patrick的期待,他找不到一個留下來的理由:“I can’t beat it. I can’t beat it. I am sorry.”這番說話縱然無助,卻不再只是一種無望的宣告,而是一次坦白──他承認自己內心的痛苦;承認以後,不是另一次的逃避,切斷與所有人的聯絡,回復獨來獨往,而是開始打開心扉,容讓Patrick走進他的生活。

《情繫海邊之城》如詩,把那一種的傷痛,描述得極為細膩,初看不覺特別,但愈見回味,甚至有一種溫暖──Lee所跨出的一小步,是他人的一種計劃──這是他哥哥的心意,因著Patrick的成全,終成為他的一種救贖。每一個人總曾有無法言說的傷痛,有些人不消多久,就重新投入生活;有些人需要長一些的時間,或是等待一個人,一件事,成就某一種的契機。這一刻無法越過,不代表將來不可能;很多時候,我們需要的,只是時間,只是空間──有些事,就慢慢來,不用急。

文:程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