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世界盡頭》我們是最親密的陌生人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患上重病的劇作家Louis(Gaspard Ulliel)攜著自己的死訊,回到離開十二年的家。 Xavier Dolan的《愛到世界盡頭》(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改編自Jean-Luc Lagarce的同名舞台劇劇本,談到家庭、親人之間種種明言或無法明言的矛盾──最後,諷刺地補上一句,這不是世界的盡頭,這是一頓家庭聚餐。

從城市回到成長的小鎮,機場人來人往,背景播著Camille的Home Is Where Its Hurts,說明他與家庭的疏離。Louis 拒絕了妹妹Suzanne(Léa Seydoux)接機的要求,把獨處的時間拉長,直至不能再逃避,踏進他從未踏足的家──母親 Martine(Nathalie Baye)仍拿著風筒急忙吹乾指甲油,哥哥Antoine(Vincent Cassel)站在一旁冷眼相視,嫂嫂 Catherine(Marion Cotillard)站得最遠,遠觀這位未曾見面的細叔;只得Suzanne最熱情,與他擁抱,替他掛好外衣。重逢的第一場,各人的企位以距離說明一切。

這是開始。沒有說明月份,但強調天氣的炎熱,各人的額上頸背沾著一顆顆豆大的汗珠,這不盡是天氣的問題,更是一種情緒的表達。多年不見,他的突然回家,混雜著複雜的感受,有人興奮,也有人不解(與不滿)。隨著相處的時間愈長,抑壓的情緒漸漸浮面,心裡的不安愈強烈,也愈覺燥熱。

Louis是家裡的陌生人。這些年來,家人對他的認識限於報章,來自別人的報導與描述,還有他寄回家的明信片上那幾句簡單的問候。這一堆毫不私密的表達,已是他對家人的所有關心;而他對這家庭的了解,僅來自那些寄往舊地址的信件(家人連他搬屋也一無所知)。他們的交談,像是關心對方,企圖填補十多年來空白的一塊,卻又揭露他們之間的毫不了解。這種刻意與過於用力的表達,讓戲內充斥著這種怪異的氣氛。

五人圍在一起的場口不多也不長,Louis一直靜默,把自己隔離其中,反倒是飯前飯後一場接一場二人對話,嘗試把Louis與他們重新連上,卻從各自的面容、神情說明時間的痕跡。儘管Louis扯著嘴角,露出笑容,但他對家人時的生硬,與發現舊物時的懷念,以及與其他人傾電話時的自然形成了一種對比,這是一種他們之間無法傷補的破縫。

多年不見,心裡自有破縫,這是不能否認。只是,大家有共識地以不同的話題填滿縫隙,唯獨Antoine抓著破口,向深處挖。這個承受了弟弟離家後果的哥哥,無法像當時過於年幼的Suzanne與Louis一樣抱有什麼期望,從頭到尾把不滿擺在面上,非要將自己過去十多年的怨鬱一一投射在弟弟的身上,卻沒想到自己成為在Louis家裡最想靠近的人。這種矛盾的情緒(想接近與不願被接近)一而再再而三於戲內出現,加強了這個家庭的無力感。

電影大部分時間都用上大特寫,把演員的樣貌塞滿了畫面。若然將每一格靜止,細緻得彷如海報,然而放於電影,這種(長期的)凝視,不自然得讓人想把眼光移開;但導演顯然有意,繼續對準,把他們的毛孔放大在銀幕之上,把戲內那種窒息的感覺帶到銀幕之下,讓觀眾彷彿身同感受,能夠理解這一次的回家,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趟瘋狂而難受的歸途。

戲內沒有明言Louis的病情,卻能從戲內戲外的蛛絲馬跡推斷──劇本的原作者Jean-Luc Lagarce1995年就因愛滋病逝世,而戲內Antoine也提過Louis一位少時玩伴早前的離世,說得隱晦,也是一種明示。若然如此,這也說明白,為什麼Louis這次回家顯得如此艱難,不但是多年不回家的生疏,而是他難以公開自己死訊,更能理解他的不自然;同時,也彷佛理解Antoine何以總把他推離家門,這彷彿也是他以免媽媽與妹妹期待以後再受傷害。

把十二年的情緒壓縮為這一頓不足三小時的飯,看似很短,鏡頭內外,卻恍若過了經年。《愛到世界盡頭》以強烈的影像,談到家庭的牽絆,這是家庭另一面的存在,既不浪漫又殘酷,活像是一種煎熬。就算離開家裡十二年,從來沒有想過回去還是有回來的責任,而這種責任其實太有重量。很多時候,我們有如那一隻飛進屋內的麻雀一樣,盲目地飛渴望離開,卻無法飛出,最終倒在當中。

文:程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