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低頭》 種善恩得善報

堅盧治(Ken Loach)去年剛滿八十,電影好像更洗練。他一再跟編劇Paul Laverty合作,《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不說什麼大仁大義,只是普通公民的卑微呼喊,已經很有力量。也沒什麼高潮起伏,但餘音裊裊。幾個角色的可憐身影,看後揮之不掉。

只有堅盧治才拍得出真正的小人物故事。《我,不低頭》的主角Daniel Blake,看上去確實平凡(有別於上回《翩翩愛自由》的瀟灑占美);他人到中年,禿頭、其貌不揚,職業不過是木匠。演員Dave Johns我們不熟悉,不知道還以為是素人(原來是棟篤笑藝人)。堅盧治的寫實主義,不是荷李活找明星扮寒酸的演技秀。影片開始時,Daniel Blake因為心臟問題而被迫放下工作,正等待政府部門的驗身報告及恩恤安排。

不過平凡中又見不凡。Daniel不貪不偷不搶,一輩子是奉公守法好公民。他念舊(惦念亡妻、播放她喜愛音樂的卡式帶),生活簡樸,做人有原則(討厭別人弄污地方)。鄰舍、朋友有難,他義不容辭,甚至惠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求職中心」遇上單親媽媽Katie跟一對子女,他們從倫敦移居紐卡素人生路不熟,遲到情有可願,他於是不袖手旁觀。可說仗義每多屠狗輩,但《我,不低頭》闡明的其實是「常理」。用不着學富五車,Daniel憑常理與良知行事,已經活得光明磊落。只是,「常理」在我們社會愈來愈不「常」了。

批判官僚程序 蟻民命賤

堅盧治依然故我地「左」,藉《我》批判英國所謂福利社會的官僚作風,蟻民命賤。Daniel在申請救濟、上訴過程中處處碰壁。複雜及繁冗的制度與程序,把他逼得透不過氣來。現代社會無情、步伐太快,凡事電子化,背裏假設人人知道上網、手機拍照。「連線」是生存條件,像Daniel常識豐富,有手藝與創造技能的(木工、蓋房子、維修),反而不受重視,還被當作食古不化異類。草民在政府服務的長長輪候隊列中,一個個像搖尾乞憐。然後又一個個被有關當局,簡化為「客戶」、「服務使用者」、統計數據,或一個無情「個案編號」。

《我,不低頭》原名是「I, Daniel Blake」,堅盧治把「客戶」還原為有血有肉的人。儉樸的Daniel沒有奢望,他不過要回做人的基本尊重而已。正因為《我》由選角到角色描繪的平凡,才更惹觀眾共鳴。戲裏說Daniel被迫上履歷工作坊,西裝筆挺、虛張聲勢的導師一味拋出數據恫嚇學員,叫他們切記自我推銷,鶴立雞群(stand out from the crowd)。相比起來,堅盧治的《我,不低頭》才是真正令小人物stand out from the crowd,靠的不是虛假包裝、浮誇履歷,而是像片末一個坐輪椅的律師所說的——做回自己(be yourself)就可以。

《我》的一些橋段看得人極有共鳴,暗暗心裏叫好,有時哭笑不得。誰沒被政府、企業的錄音電話服務煩擾過?「對不起,現在線路繁忙,請你遲點再打來……」我們已倒背如流。服務員的錄音機械聲線,驟聽禮貌周周,實際假惺惺的毫無人味。這些統統是很日常經驗,電影人應嫌瑣細,以此挖苦的電影於是絕無僅有,《我》可能是第一部。Daniel某天收到政府來信,說他不夠資格領取「就業與津助補貼」。他撥電話去部門查問,就此足足等候近兩小時。韋華第的優美「春天」樂章,淪為候接的硬綁綁音樂、「線路繁忙」的討厭符碼,戲院內的觀眾都苦笑了。

黑畫面淡出

還有那份「造物弄人」的網上表格!嘿,你不得不服堅盧治及編劇Laverty,他們竟用上三場篇幅,交代Daniel如何跟電腦及表格苦纏。先是圖書館的一波三折,從沒有位置到填極不妥善(巧妙用上黑畫面淡出來說明時間荏苒,Daniel填表error的「宿命」絲毫不變);再而是回到「求職中心」,善良職員Ann稍一從旁指導,即被上司訓斥,Daniel又不得要領。最後,他全靠鄰居China幫助,總算把表格填完並打印。堅盧治當然不是怪罪科技,只是不同世代有不同的處世能力而已,更核心的問題是社會包容。China與朋友一代是科技及網絡用家,工具不只手到拿來,還有機會藉網絡經濟(跟廣州人做賣買,用PayPal交易),改善生活條件。

上面提到黑畫面淡出,除了圖書館一幕諷刺地交代時間流逝,還為影片後段營造了不慌不忙的節奏。淡出本是簡單不過的過場手法,《我》中多番使用倒別樹一格。最後四場戲,包括Katie被Daniel「偵破」、Katie女兒Daisy上門找Daniel、Katie挽着Daniel手臂支持他上訴,以至不幸意外的突然而來,都以黑畫面緩緩淡出作結。所以在最末一場,當葬禮致詞後同樣的淡出,電影倏地完結,有點予人措手不及之感。這,或許正是《我》予人餘音裊裊原因。它不只是一個自圓其說的悲/喜故事,隨着落幕畫下休止符。它關心的小人物處境,隨着不經意的淡出,應該在電影完結之後繼續被想像、討論及關注。

是控訴,也是愛的故事

論角色,Daniel Blake固然從頭帶到尾,一介草民不亢不卑。單親媽媽Katie也很素人,演員Hayley Squires的可塑性犀利。Katie一對子女不同種族,暗示了她大好年華時在倫敦遇人不淑,可幸孩子生下來都可愛懂性。小男孩Dylan愛跑跑跳跳,好像有點自閉,然而回應Daniel的問題又很奧妙。女孩Daisy的善良、聰慧與敏感不可多得,好看得不得了。小演員Briana Shann怎可如斯自然?!《我,不低頭》說生命影響生命,種善恩得善報。Daniel當初仗義幫忙時又怎想道,小女孩假以時日,原來教自己茅塞頓開?

還有Daniel充滿默契、互相守望的工友、鄰居China;在崗位很無力但有人情味的公務員Ann。堅盧治是古道熱腸的真君子,《我,不低頭》是控訴,同時也是個「愛的故事」。尤其是社會上老弱傷殘、被離棄的一群,由街頭坐電動輪椅路過的人士,到小巷裏流連的瘸腿小狗(Katie一家知道是「她」),《我》的鏡頭一一引領我們注視,哪怕是再卑微的小生命。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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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