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聲夢裡人》渴望被看見

◆(一)結構

古典的東西永遠有效,看《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的敘事方式就知。

以「四季」貫串的結構,實則是齣典型「三幕劇」,三幕重點為「引子」、「衝突」及「排解」。「第一幕」是天橋塞車序曲加上「冬天」,篇幅約半小時。此幕為故事引子,介紹角色及他們狀况,兩個人在佳節前相遇,各自都很倒楣。「第二幕」是「春天」、「夏天」加上「秋天」前段,共約一小時,男女由歡喜冤家開始,因着占士甸的《阿飛正傳》(及其取景地天文台)慚生情愫。在這幕,他們分別下了重要決定,女的辭工寫獨腳戲,男的加入主流樂團。此決定間接導致後來的衝突——夢想、愛情皆失意,女的離洛城回到家鄉內華達。「第三幕」是最後半小時,「秋天」後段加上「五年後冬天」,在敘事上是衝突的排解:男角勸服女角試鏡(The Fools Who Dream),兩人回到天文台已有點恍如隔世。夢想與愛情原來不能並存。五年後更回不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只停留在幻想(電影)之中。

不過《星聲》的「四季」結構,主觀意願大於一切,只是聽上去更好襯托角色的際遇而已。一來洛杉磯四季如春,氣候看上去分別不大,「傷春悲秋」比不上丹美的《秋水伊人》(The Umbrellas of Cherbourg);二來劇情緊接,比如女角在聖誕夜被男的無禮對待,兩人在「春天」某派對上再見,對話其實像一周後(「我承認那夜有點唐突」),而不像隔了一季。純說劇本結構,兩角色相識首年詳細,後面的五年流於輕率(被偷走的五年)。她不過到巴黎幾個月吧?他們從此再沒聯絡了?《星聲》為鋪排五年後的唏噓,一切只好從略,留待觀眾填補了。

◆(二)歌舞

很久沒看過如此賞心悅目的歌舞片,Damien Chazelle年紀輕輕,電影愈拍愈好,而且都跟音樂密不可分。

歌舞片的好處是可以唱過去,角色憑曲寄意,聽得懂的留心歌詞,聽不懂亦可猜一二。《星聲夢裡人》男女的愛情起伏,順景時不是歌唱(舞),就是配樂的「蒙太奇段落」(montage sequence),節奏一般很明快。《星聲》不少歌舞更是一氣呵成長鏡頭,連在水池內都可轉動,看得人瞠目結舌。角色逆境、吵架時則依賴對白,兩人在室內你一言我一語,用簡單的對剪就最有力度(「正反拍」的本質就是衝突)。多少證明,歌舞片的歌舞素有「報喜不報憂」本質,較難推進劇情、營造矛盾、探討複雜或嚴肅議題。唱歌跳舞,展現個人憂傷完全沒問題(City of Stars或The Fools Who Dream),對手戲呢,像《星聲》山頭上的冤家式鬥嘴(A Lovely Night),無傷大雅的,似乎已是極限。

《星聲》不只借鏡歌舞片,還嘗試把觀眾帶回荷李活的片廠年代。那時最優秀的歌舞片如MGM的《萬花嬉春》(Singin’ in the Rain),同樣面對歌舞片本質之限制。戲內最膾炙人口的〈雨中曲〉經典,但片末另一首Broadway Melody也不容忽視。那不止是最大堆頭的歌舞段落,同時深化了《萬花》的題旨:真基利如何從背鄉別井的黃毛小子,來到大城市錯愛青樓女郎,痛定思痛後蛻變成把感情收藏的大娛樂家。《萬花》故事開始時,真基利演的巨星偽善,正是被荷李活大染缸所累。論曲風,〈雨中曲〉有點阿Q精神,因為愛情得意,滂沱大雨都樂不可支;Broadway Melody則點出世情複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無數折衷令人迷失。

《星聲夢裡人》秉承《萬花嬉春》的最好傳統,嘗試在歡欣形式注入深刻喻意。《星聲》五年後重遇的「尾聲」歌舞就像Broadway Melody,表面熱鬧繽紛,多姿多采,骨子裏苦樂參半,很bittersweet。

◆(三)典故

影迷一定認出《星聲夢裡人》很多影子,Chazelle信手拈來老電影元素,整體結合很好。

歌舞片方面,除了《秋水伊人》、《萬花嬉春》,還有史高西斯《紐約紐約》(當然史高西斯對「男人」更不留情面)。由《萬花》(1952)、《秋水》(1964)再到《紐約》(1981),正好是歌舞片歷史中三個時代典範,由片廠傳統,法國新浪潮到「新荷李活」(《星聲》應是另一新典範)。另,《紐約紐約》顧名思義拍紐約,《星聲》原名「La La Land」,「LA」是洛城,又是疊詞,兩片名可對仗。

英格烈褒曼及《北非諜影》在《星聲》也累見不鮮。《北非》愛情的犧牲與抱憾,到褒曼真實生活的敢愛敢恨,皆可作《星聲》藍本。褒曼的肖像在睡房牆壁、街頭的billboard出現,還有女角提到從前在內華達,阿姨帶她看希治閣的《諜網情鴛》(Notorious)。而《阿飛正傳》(Rebel Without a Cause)是另一「洛城故事」。《阿飛》的天文台,半個世紀後再次成為電影名勝。《阿飛》天文課的宇宙大爆炸本來加重生命虛無,同一個天象廳,《星聲》的銀河星宿,卻是男女輕歌妙舞的宏偉布景。

《星聲》跟《阿飛》同樣是CinemaScope格式(五十年代通用闊銀幕技術,沿用35mm底片,成本較低),當年闊幕(及彩色)是賣點,《星聲》亮出這字眼是向舊片致敬。不過《星聲》步入數碼年代,放到中途不會像《阿飛》燒毁了。

《星聲》的歌舞片形式及舊片身影營造出復古味。它明明在當下發生,但科技通訊很次要,角色衣著、開的汽車、生活方式(黑膠唱片),不大像二十一世紀。《星聲》跟上述經典歌舞片最不同的是,它旨不在記錄時代,而是要塑造氛圍。

◆(四)夢想

《星聲夢裡人》說「追夢」,Sebastian的夢想是爵士樂,Mia則想當女演員。兩者中,爵士樂較具體,Seb終極想有自己場地。當為了生計被迫玩主流音樂時,Seb總顯得格格不入。

「當演員」較含糊,Mia不斷試鏡,爭取一些好像很平庸的劇本。她又自己寫及演獨腳戲,細節不詳,只知在巴黎發生。不過從劇場到影視,雖說同是演戲,已經可以很不一樣,甚至完全矛盾。兩個主角之間,故事對Mia的描寫較多,然而她做的我們最不清楚。她來自內華達州,年幼時似乎受怪誕阿姨的影響頗深,想跟隨她步伐到巴黎,對她縱身跳塞納河的傳奇事迹念念不忘。

對來自小市鎮的女孩,與其說「演戲」,「成名」是不是更接近她的夢想?《星聲》首尾有如此好玩的呼應:片廠內大明星自信從容走進咖啡店,員工難掩興奮神色。結尾的五年後,大明星換上Mia,她由穿戴到儀容判若兩人。從前她對別人投以艷羨目光,現在換了是她被別人膜拜。Mia的「演戲」、「成名」夢想,骨子裏更是「被看見」的欲望。

《星聲》有意識地把玩「看」與「被看」的關係,「台上」與「台下」的易位。Mia第一次聽見Seb的爵士鋼琴,是剛剛經過著名牆畫You are the Stars時。那畫作奧妙,我們看着一眾荷李活傳奇(占士甸、夢露、保加),但他們是坐在戲院觀眾席,看着畫外(銀幕上)的你和我。Mia被琴聲引進夜總會,對Seb是一「看」定情。Sebastian約她看《阿飛正傳》,她遲到乾脆走上台,一襲綠裙剛好跟《阿飛》片首的紅字形成對比。「看」着這個艷麗又自信(剛拋棄男友)女子的,正是觀眾席上的Seb。

當然還有結尾,夫妻因塞車改變行程,Mia在街頭不經意的,「瞥」見爵士吧店名,繼而是Seb的台上孤高神采,內心澎湃,表情卻要遏抑。「尾聲」的幻想段落,為主角提出很多「what if」問題。其一是:Mia的獨腳戲若全院滿座、真正被「看」到了,兩人的命運會不會改寫?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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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