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聲夢裡人》 連發夢都想起那首主題曲

看過《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之後,個多月來,一直在聽電影原聲碟,有時隔天就聽,有時一天聽幾遍,日聽夜聽,到了現在才明白,什麼叫洗腦,連發夢都想起那首主題曲。

在原聲大碟哪一首最洗腦?其實有兩首,一首是Another Day of Sun,是第一首,亦是影片開場的配樂。旋律開始時鋼琴師連環按下琴鍵,是很易入腦的韻律,同一段旋律第二次重複奏起時,加入女聲,隨着音階輕哼,哼完過後就開腔唱。獨唱了一段,感覺很孤單吧,一把男聲就適時加入,整個音樂就由個人的輕快聲音,蛻變成彷彿整體都站起來,齊唱齊跳。而那段開首的鋼琴韻律,也就在腦海中無形地重複奏起。

不知是怕觀眾早已坐定,還是趁開場了還有人未坐定,事實影片一開就不想人坐定,場景日光日白在洛杉磯公路天橋上發生世紀大——塞——車,情况好比坐困在戲院內的觀眾。塞車的事最惱人,不止駕駛的人氣頂,坐在後座的乘客,被困在車廂無法前進又動彈不得,更心煩氣躁。很多電影都是從這類都市塞車悶局,引發個人情緒崩潰爆發。想起米高德格斯演的《怒火風暴》(Falling Down)就可怕,一旦塞車,人人都是計時炸彈。《星聲夢裡人》也想大家「爆」,但不是脾氣爆發,而是引爆內心的躍動因子,打開車門,走出車廂,伸手起腳,跳舞呀。

《星聲夢裡人》開場用了一鏡直落的構念,設計出綿長車龍,炮製無止境塞車,讓攝影機鏡頭在車子與車子之間穿梭游走,好像在五線譜上自由跳躍的音符,隨着演員的走動、躍動、擺動,鏡頭不斷前行、折返、下墜、上升,再轉圈,攝影機也在跳舞。尚盧高達拍《周末》,他設計的那條車龍,可能是史上最瘋狂的電影車龍,也是對後工業時代大都會最頑皮的一次嘲諷。

《星聲夢裡人》的導演Damien Chazelle可能也在周末看過《周末》,不過,塞車氣頂的法式周末,不是他想拍的氛圍,他想拍的,是導演Alan Parker拍《我要高飛》的那種美式歌舞片精神,戲中紐約的士司機把車子停在市區路上,把擴音器放上車頂,音樂一起,就全城起舞,旁邊舞蹈學校的年輕人,紛紛走到街上大跳特跳,一發不可收拾。《星聲夢裡人》在加州陽光映照下,當然也要高飛,塞車司機乘客個個跳到上車頂,跟《我要高飛》紐約街道車頂上的八十年代年輕人,揮手說好。

追夢者與踢躂舞

八十年代的年輕觀眾,到了2016年,都已經五六十歲了,Damien Chazelle剛好就是八十後,亦即是說,他把八十年代美國青春歌舞片油脂片的熱舞青春,在2016年再賦予新活力。塞車其實是一生的縮影,每天如常地塞在路上,彷彿人生也沒有好好地開心過、自由過,所以不好再坐了,站起來,如歌詞所唱,It’s another day of sun。年紀不是問題,心態決定人生。《星聲夢裡人》洗人腦,其實是給掙扎在資本主義大都市生活的人,一次暫時洗腦的機會,把煩惱洗走,不如La La La跳隻舞先。

「La La Land」既有歌唱的意味,也是洛杉磯的英文縮寫。說到加州,不同跑到「重慶森林」,也會哼出The Mamas & The Papas唱的California Dreamin’。加州陽光下的夢想。《星聲夢裡人》是關於兩個青年男女在公路塞了半天車,來到加州開展夢想。而夢想也由女主角愛瑪史東在車廂內,向另一駕駛者男主角賴恩高斯寧豎起中指開始。女孩子想當荷李活電影明星,男孩子想在爵士樂上大展拳腳。兩個人的相遇,其實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女孩子不斷試鏡,命運都是試到一半就被叮走,男孩子在夜店彈奏,老闆叫他彈聖誕歌。而夢想,也就愈來愈遠。從阿瑟米勒在1949年寫成劇作《推銷員之死》後,觀眾都明白,所謂「美國夢」,大概都是遙不可及的天邊一顆小星星。

《星聲夢裡人》無疑是一記麻醉藥方。聽歌、跳舞、談戀愛、洗腦。不過,這記麻醉藥方,事實又令人很陶醉,賞心悅目,百美千嬌,萬花嬉春。賴恩高斯寧和愛瑪史東的踢躂舞,真的很《萬花嬉春》,不是《秋水伊人》。人家在雨中持着傘子慢慢唱,慢慢踏步,慢慢跳,印度歌舞片男女主角一旦談愛戀,事必在雨中跳舞。《星聲夢裡人》沒有雨,加州不下雨,但就在星雨之夜,踏步,蹺腳,兩個人,雙手高擺,像鳥一樣起飛。關鍵當然在於跳的踢躂舞。

Damien Chazelle不單重新燃點八十年代美國高校歌舞油脂片,還把三、四、五十年代美國歌舞片的花樣年華也喚回來。賴恩高斯寧和愛瑪史東這一對,未必就是天生一對,但這種銀幕唱跳演組合,想起來,像不像Mickey Rooney和Judy Garland,或Gene Kelly和Cyd Charisse合演的歌舞片呢。

爵士樂與歌舞片

另一首洗腦的歌,是賴恩高斯寧獨奏的City of Stars。好一個自傷自憐自慚形穢的失意樂手啊。為什麼喜歡爵士樂、玩爵士樂會去到這樣的田地?一切都是社會的錯。不,不是社會的錯,Damien Chazelle會說,是樂迷唔識貨。不知道戲中安排John Legend演出有什麼動機,但爵士樂被城市被歷史遺忘了,難以重生,才是影片最遙不可及的夢想。

Damien Chazelle用了一部戲時間,說明玩爵士樂,如同玩命,《鼓動真我》其實是不惜要用生命來奉獻給爵士樂的。所以,戲中賴恩高斯寧對音樂是如此固執,是可以預料的。不喜歡爵士樂的女人,他不愛。這個對白,像極活地阿倫的《情迷聲色時光》男主角所說的話。就算女人最終聽爵士樂了,賴恩高斯寧還是選擇喜歡爵士樂多過喜歡女人。Damien Chazelle敢情是看得太多活地阿倫電影,對爵士樂癡心一片,對活地阿倫也癡心一片。一看見戲中賴恩高斯寧和愛瑪史東晚上走進天文館,然後又擁在一起跳到飛天,就想起活地阿倫的《情迷月色下》和《為你唱情歌》。不過,他應該還是看得未夠多活地阿倫電影,因為活地阿倫又愛爵士樂,又愛女人。

《星聲夢裡人》真的很洗腦,不單洗入耳朵,聽出耳油,也洗入眼球,目不暇給。影片調子其實哀傷,結局直情是悲劇,但肯定是今年最令人賞心悅目的新派歌舞片——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音階又來了)。

文:皮亞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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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