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喜歡藍》這些年來,我還是那一個我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月亮喜歡藍》(Moonlight)的海報,愈看愈有味道,三種顏色,三個人,拼湊出彷若一人的臉孔。Barry Jenkins的首部導演作品,參考侯孝賢的《最好的時光》,把電影分為三章──童年(Little)、少年(Chiron)與成年(Black),以三個不同的名字 / 別稱,描寫一個黑人成長的故事。

電影「很黑」,不單在於角色全是黑人,而是導演率先撇下白人的眼光,嘗試探索在純黑人的世界中,黑人究竟如何生活?若然他們的生活裡沒有白人,又會有什麼不同?先旨聲明,縱然電影把白人抽離大銀幕,不代表黑人能完全擺脫白人的影響,黑人始終是有他們的角色定型,只是沒有如大多黑人電影般,把焦點落在種族/膚色的問題上。

擱下了膚色的問題,重看Chiron的人生,其實依然困難──有些問題不純是膚色問題,只是膚色或者把問題惡化。從別稱Little(Alex Hibbert)就能窺探一二,成長於單親家庭的他,與媽媽(Naomie Harris)相依為命;他的弱小、寡言,讓他成為被欺凌的對象。第一次出場,就被其他小孩追著,逼不得已躲在附近的空房子。那一天,他遇上了毒販Juan(Mahershala Ali),而Juan與女友Teresa(Janelle Monáe)卻填補了他的父親/母親角色,讓他找到在家庭與學校以外的緩衝。

有時候,成長帶來改變,把問題解決,有時不。童年的一章,點出了Chiron被欺凌的事實,少年的一章延續了這個調子,甚至隨著時間,問題變得更嚴重──媽媽的毒癮愈來愈強,唯一的倚靠Juan也離世,這種複雜的背景,讓Chiron(Ashton Sanders)在學校裡外繼續成為同學欺凌的對象,偶爾言語間的侮蔑,偶爾被打得頭破血流。

有些人是屬於日頭,耀眼而奪目,但這注定不是Chiron的故事;他是屬於晚上,需要的是柔和的月光。只有晚上,避開了平日對他帶著敵意的同學,才能放下面具,好好直視自己的本相──Kevin(Jharrel Jerome)在海灘的時光,是他最後的堡壘,拼命保護的一塊。只是,當Kevin為了不得罪其他人的緣故,揮拳打他的時候,Chiron不反抗,卻也不倒下,擺出他最剛強的一面。

少年的一章以一場報復收尾,為最後一章埋下了最無奈的開始──擺脫了兒時的瘦弱,Chiron 練得滿身肌肉,戴著金牙套,成為了其他人口中的Black(Trevante Rhodes)。他搬離了成長的地方,刻意改變自己,從離群到合群,不再是被人欺負的一個,也踏上了從前Juan的大佬之路。

這一章,沒有暴力,沒有流血,卻把首兩章的壓抑延續,甚至藉著他的妥協,他的放棄,深化了那種無法宣之於口的無奈。這時候的他,終成為別人眼中「正常」的一位,卻被任何時候還要軟弱——無法擺出最真誠的一面,無法在人前坦露本相。在手下面前,他強悍,但鏡頭一轉,在媽媽面前的他,談不足三句,就滿眼淚水——這是一種無法原諒又無法置之不理的痛苦;當他接到Kevin(André Holland)的電話,這些年來抑壓的感情瞬間浮面,倚著對方的一刻,他彷彿又回到從前瘦弱的形象。

《月亮喜歡藍》一直在抑壓,讓Chiron的孤獨貫穿了整齣電影。他的孤獨,源自沒有出路,不是來自膚色,而是他面對著家庭、學校與愛情的失落,甚至將這些失落歸在自己的身上——承受了媽媽的情緒,忍受了同學的欺凌,也隱瞞著自己的秘密,終究學習成為一個「正常人」。然而,這種所謂正常這種所謂堅強僅是保護色;當他遇上了那一個最重視的人,放下了那一套武裝,這些年來,他還是那一個他。

文:程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