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德遜》:以詩集的名字,詩的人生

《柏德遜》是ambiguous art。就是那種,同時呈現美女與女巫的那種畫。當然,並不是指其帶出「世事好壞端看你怎麼看」的廉價觀點,而是兩者互相依存的關係。只是,你清楚我嗎你懂得我嗎你有否窺看思想的背面?很多時候就如Edgar Allan Poe 的The Purloined Letter,明明在那裏卻會視而不見(或者更準確是,正因為擺在眼前,才會視而不見)。

柏德遜的樣子,也很ambiguous。驟眼看,那是其貌不揚的男子,尤其拎著裝午餐的工具箱上下班,高瘦的身影在日復日同一條路上晃蕩往還,唯一尚能與生命包裹著的孤寂感抗衡的,就只是還未離他而去的年輕力壯。一個毫不起眼的工人,微微鼓起的腮幫,那線條輪廓在丁點的不服氣與魯鈍間遊走。然而在別個時刻,同一個人同一張臉,會忽然變得美麗,憂傷而睿智的眼神為那張臉聚焦,消解了略見魯鈍的線條。那就是當他寫詩的時候,坐在他喜愛的瀑布前。

寫詩,成為了他刻板、單調生活的拯救。只有把無聊乏味的生活細節經詩人之眼去看去經驗,那日常才變得比較可過活吧。當他每天啟動巴士踏上同一條路線,時間緩慢在分針間移動時,鏡頭展現的柏德遜的視點,彷彿進入一虛幻的國度。工人的生活必須以詩人的靈魂才得以過下去(否則就變成那整天嘮叨埋怨的同事)。如此把生活轉化成詩作素材,除了工作,也包括愛情。私密詩集寫下好些他對妻子的愛。

然而……然而。那在詩句間迸發的強烈愛意,只存在於詩的世界。現實中,柏德遜與美麗妻子之間,到底存在什麼?他不喜歡她掛放的畫及其位置、不喜歡她風格強烈的家居布置、不太欣賞她古怪的美食主意、不喜歡她在周末選取的電影、不大願意她花去他大筆錢去學什麼鬼吉它,不喜歡她的狗;他寫詩是用一個世界的磚塊去搭建另一個世界,而她則追求名成利就、著緊要他發表詩集;她沉醉在追逐自己想要的世界,而那個世界與他的詩的世界,彼此若有任何交會也僅屬蜻蜓點水(妻子縱使也會喜歡他念的詩,但卻無法記對他所喜愛的詩人的名字,甚至,他與街上偶遇的小女孩還更能談論詩);妻子說夢見懷了孖胎,他附和著說好呀,那就可以一人一個。如此疏離的一對夫婦,奇就奇在沒有衝突、沒有抱怨,什麼也沒有。原因很簡單,柏德遜把自己約化為「零」,完全順從妻子的意願(甚至順從她的狗),什麼都說好,是一個Mr. Yes。每個與妻子相處的場境,二人皆相敬如賓,溝通時沒有夫妻間的親密(親密的其中一種演繹可以是破口大罵),像有一個安全閥隔在二人中間。反而,每天晚上當柏德遜去蹓那隻他不喜歡的狗而順道上酒吧,那才是他相對表現輕鬆的一個空間。那個屬於他自己的緩衝空間,平衡了與妻子相處時的隔閡張力。

這個平衡力學的支撐點,柏德遜表述為愛;但這份愛薄如蟬翼。他對酒吧中人說,妻子很瞭解他,即使他堅持不用手機,她也會明白。但偏偏回到家,妻子就試探著問他,要不要還是買一部手機,萬一遇上什麼事……那刻柏德遜有沒有感到失望?柏德遜內心到底在想著什麼?每一次的順從,是把妻子騙了把自己騙了也把觀眾騙了嗎?我們難以判斷。但至少看上去一貫的平靜——在這個世界磨成粉末的個人意志,可以拿到另一個世界泡茶喝——唯一的留痕或許就是他身上那比大衣還厚的孤寂感。我們同樣難以判斷是,他到底想不想有小孩?他屢在街上看見雙生兒,到底是期盼還是猶豫?同樣既魔幻又日常,一人一個,踏進兩個世界,又密不可分。

柏德遜與妻子那個看上去安穩的世界,就這樣奇蹟般維持下去,直至,直至狗隻把私密詩集撕毀。Mr. Yes終於破天荒說了一句:I don’t like you,對隻狗。但依然沒有情緒,不爆發,還順從(或說體諒)地知道妻子問要不要她離開屋子讓他靜一靜的真正意思是他自己到街上去散步。詩集毀掉,那個點石成金的世界也同時消失,微妙的平衡點彷彿要到了臨界點。可是,忽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日本詩人(正職可會是壽司師傅?)給了他新的筆記本,於是,順理成章地,詩又可以繼續寫下去;舊世界出了一點故障,但如今又繼續運轉下去了。

詩的煉金術,愛情的魔法,可以把人從現實中拯救出來,看上去安好,甚至美好。但這種救人於mundane的魔法,要去到怎樣的程度、過了哪一條邊界,才會變成謊言?推演開去,愛與謊言失卻了分別,謊言不假,假如(還)有愛。

開巴士的柏德遜需要詩人的柏德遜,反之亦然。那麼愛情關係中的柏德遜,又需要著什麼?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那一念只繫於藍色火柴頭點起的愛情之上。看上去驚險萬分嗎——彷彿美好安穩的世界時刻懸於崖邊——其實不然。他把藥引含在口裏,世界甚至不會在他體內內爆。此謂之日常,沒有drama的日常(drama只屬於其他人)。歲月悠悠,我們甚至可以看見他在每天往返上下班的路上變老。

我們都願意看見美女,但我們是否同樣願意看見美女其實由女巫構圖而成?殘酷的導演或在偷笑——我可是全都SHOW給你們看了哦~

文:熊一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