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影》華意達應無憾矣

波蘭導演華意達(Andrzej Wajda)的遺作《殘影》(Afterimage),的確有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味道。

他拍過很長的電影,《殘影》倒來得短小精悍。影片的宣傳(包括海報)色彩斑斕,片尾字幕更是不同顏色形狀動畫,有別於華意達一向的沉重。《殘影》全片,色調還是偏向灰階,一點稱不上艷麗。只是,由海報到片尾字幕的明快色彩,反映出影片主角史特斯明史奇(Wladyslaw Strzeminski)的繪畫世界。華意達給世人的最後印象,給畫家的油彩髹上繽紛。

導演華意達(右)與男主角Bogus?aw Linda。

念念不忘 波蘭五十年代

華意達念念不忘的,還有波蘭的五十年代。二次大戰後,波蘭走上社會主義之路,1948年接任波蘭統一工人黨第一書記的貝魯特(Boleslaw Bierut)是個親俄分子,緊跟史太林路線,奉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藝政策。那時的華意達正值盛年(1926年生),先學繪畫,熱愛塞尚;再學電影,1955年拍出首部影片《這一代》。史特斯明史奇當然比華意達年長(生於1893年),碰巧是兩人當年都身在洛茲(Lodz)。華意達在著名的電影院校念書,史特斯明史奇則在藝術學校授課。兩個藝術生命,一個尚待萌芽,另一已是風燭殘年。史特斯明史奇在1952年黯然離世,享年只59歲。

《殘影》就是聚焦畫家的最後歲月,由1948到1952。華意達拍本片時年近九旬,遺作的銳氣絲毫未減,他藉史特斯明史奇的故事,批判波蘭那年頭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高舉意識形態口號,扼殺文藝創作空間。史特斯明史奇深覺藝術自由最可貴、形式試煉才是精華,絕對應該「為藝術而藝術」。在教條主義的順我者昌下,他旋即被打成滋事分子;但他依然故我,完全不向政權妥協。漸漸,他教席被褫奪、作品被破壞、黨員身分被取締,連基本生活都不保。政權、教區神父與街頭惡棍裏應外合(都說愛國主義是無賴溫牀),逼他上絕路。

史特斯明史奇本來是波蘭現代藝術、前衛藝術的重要人物,生於白俄羅斯。俄國革命後,他曾師承馬列維奇(Kazimir Malevich),又曾跟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及夏卡爾(Marc Chagall)合作。二十年代搬到華沙(影片中他更認同自己的波蘭身分),其妻科布羅(Katarzyna Kobro)是著名雕塑家。夫妻育有一女Nika。《殘影》故事開始時,科布羅在醫院養病,跟丈夫早已仳離,老死不相往還(電影沒解釋原因)。華意達大刀闊斧,把妻子在醫院戲分全剪掉(演員名單明明有妻子角色),餘下孤苦伶仃一對父女,我見猶憐。父親一戰時被炸掉一手一腳,行動不便;女兒十來歲,住在兒童之家,偶爾回家探望。話不多,但看出她關心老父。

藝術自有生命力

華意達語重心長,《殘影》絕對有「後事之師」的啟示,政治不能干預藝術。史特斯明史奇的教訓,非常不幸,半個世紀後仍然管用(由大陸到愈來愈貼近大陸的香港)。好的,若藝術與政治無干,順着推敲,華意達提出更根本問題:什麼是藝術?我們為什麼創作?史特斯明史奇不只不停畫,還兼教學及理論研究。戲裏的藝術館館長,逢周三都去旁聽史氏精闢的藝術欣賞課。史特斯明史奇一邊抽煙,一邊全神講解梵高,漆黑教室一片寂靜,所有人聚焦在幻燈投影片(頗有「電影院」向影像朝聖味道)。在影片中他一再強調,每人看事物皆不同,藝術正正是把自己的方式描畫出來,是任何人與生俱來權利,是存在之證明。他的「殘影」藝術觀,電影甫開始就給觀眾介紹。「殘影」在本片有多重意義,除了是藝術理論,也暗示藝術自有生命力:史特斯明史奇去世已久,今天仍可欣賞到他的作品、甚至覺得意念仍很新穎(像那個「新造型主義」展館),反觀「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政宣藝術已無人問津。另外,「電影」的本質亦是「殘影」,利用眼睛影像滯留做出「流動影像」。華意達最後一部,還默默向電影致意。

史特斯明史奇的藝術是不是完全無關政治?也不是。《殘影》中他說,有段時間他真相信藝術為社會變革服務。他在片初被抓時,警察對他朗讀他寫於1934年的文章,鼓吹打破藝術與政治的界線,藝術家要走到政治前線。然而到了1948年,史特斯明史奇有點覺今是而昨非,或許這樣說,他從前的信念與言論,有其時代意義(像三十年代反法西斯,藝術家應團結起來)。隨着時代變革、他年華老大,才有後來對藝術的新感悟。

《殘影》中,一個叫Róza的前學生(猶太女孩)登門造訪,她知道恩師被打壓,主動提出把他的拼貼作品帶到以色列。史特斯明史奇把作品拿出來,女學生端詳良久(旨在讓觀眾仔細看看)。這輯名為「給我的猶太朋友」作品,乃史氏見證洛茲猶太區(Lodz Ghetto)後製作出來的,畫作中人命運想必堪虞。你說他不反映時代?非也。他獨步結合照片及線條,製作出不止是批判控訴,而是別樹一格的拼貼畫系列。「給我的猶太朋友」一直收藏在耶路撒冷的猶太人紀念館內。

華意達的電影/藝術也絕非只有政治。《殘影》的形式就很奪目,調度及構圖異常精準好看,配樂不多,總是幽幽的,不慍不火。鮮明的意象過目不忘,像影片開始不久,史特斯明史奇的白畫布被紅光覆蓋,原來窗外正懸掛巨幅的史太林肖像,「赤化」被形象化了。以至影片最後,史特斯明史奇幾乎絕望時,得到一份櫥窗裝飾工作。他殘疾身軀跟模特兒公仔的肢體對比,以及櫥窗外熙來攘往卻完全漠視他存在的行人,俱是不用言傳的活例。

已把重任交託年輕人

《殘影》中的史特斯明史奇叫人肅然起敬。在極權政府跟前,當個不亢不卑、堅持風骨的正人君子很難,他的言行是我們的道德典範。但史氏並非完全孤身我路,身邊仍有不少支持者及學生;亦有暗渡陳倉的,公開不敢造次,私下卻默默站在公義一線。華意達的信息很明確,人皆有良知,即使最艱難時候,每人願意付出一點點,真有機會教日月換新天。像前述的學生Roza、史特斯明史奇的詩人朋友Julian,藝術館館長,甚至是最後願意致電叫救護車的婦女。

追隨史氏的學生朝氣勃勃,影片首場戲師生一起在草地上滾,完全不拘小節。華意達幾十年前的《大理石人》已把重任交託年輕人,成年人太入世、太多既得利益纏身,年輕人更率性而為,更果敢提出問題。戲裏還有個來自華沙的女孩Hanna(Zofia Wichlacz),高䠷標致,對老師芳心暗許,中段形成跟老師女兒的小矛盾(女兒屢勸父親少抽煙的伏筆),是劇本較輕鬆、人性化的支線。

《殘影》最核心還是父女情吧。苦難叫人成長得更快,Nika生在複雜時代,父母仳離,她受過東正教及天主教孕育,連自己是誰有時也拿揑不準。小女孩Bronislawa Zamachowska演的真好,表情倔強,看上去不苟言笑,情緒不外露,物質極匱乏(寒冬只一件紅外衣);但周旋在貧病交迫的父母之間,又讓人看到她是個懂性、孝順女兒。片末父親想給她買新鞋子的呼應,令人看得唏噓。《殘影》全片過場,用上不少黑畫面淡出的手法,來到結局仍出一轍,淡淡的來,淡淡的去。華意達的洗淨鉛華,是六十多年拍戲的千錘百煉成果。九泉之下,大師應無憾吧?

念茲在茲,僅以《殘影》獻給六四事件廿八周年。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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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