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信仰在乎內心堅定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前後醞釀接近二十八年,美國著名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新作《沉默》(Silence)終於面世,改編自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同名小說,背景為十七世紀正值嚴禁天主教時期的日本,故事始於安德魯嘉菲(Andrew Garfield)和亞當載夫(Adam Driver)飾演的兩位年輕司祭洛迪古斯(Rodrigues)和加比奧(Garupe)從信中得知由里安納遜(Liam Neeson)飾演的老師費雷拉神父(Father Ferreira)已經棄教,可是兩人無法相信,決定親赴日本查探,然而面對極力執行禁教令的日本當權者,他們將要迎來不同程度的考驗。

先略談本片的風格,不像《無間道風雲》(Departed)般火爆;不像《不赦島》(Shutter Island)般懸疑;不像《華爾街狼人》(The Wolf of Wall Street)般瘋狂,今次馬田史高西斯沒有特意營造詭異氣氛、也沒有刻意表現不同酷刑處罰的血腥,反而以一種較平實和客觀的方式帶領觀眾走進正在嚴禁天主教的日本,過程主要靠逐層遞進的情節推動,不斷拋出問題讓人思考,相信無論是否基督徒也會得到啟發,因為當中觸及的除了宗教信仰還有人性道德問題。

首先,日本信徒和日本政府官員各自對宗教的行徑值得討論,前者面對後者的禁教打壓,一眾被捕者都需以腳踏聖像或向聖像吐口水的方式來宣示棄教,然而當中每一個都堅持不做,認為即使殉道也不能做出這種事情。相對而言,政府官員同樣認為只要他們肯做這些行為便代表棄教,可是信仰是否一定要靠行為代表,做了這些行為就表示放棄信仰?抑或每一次進食前必定祈禱、面對教友殉道只在唱聖詩就代表信仰堅定?事實上導演正要透過其他人物來說明信仰不是靠外在行為而是在乎內心。

回看主角洛迪古斯,他對宗教的堅定先後經歷多次交戰,由相信到質疑再到覺醒,每次都帶來不少衝擊。他起初覺得自己是司祭/神父的角色來到日本,仿似一個帶領者的角色引導當地教徒,然而當試過被出賣、被試探,他開始質疑上帝為何沉默,因為他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是帶著神的旨意走到日本,而當他經歷種種失敗時,為何神卻沉默而不發一聲,沒有給予答案,這也是電影/小說名稱的其中一個由來。後來當他要踏上老師費雷拉的舊路,他被迫棄教(做回上文所提的儀式),也被安排成為日本人,要著書撰寫天主教的謬誤,以上種種都彷彿代表他已離棄上帝,但觀眾漸漸便能發現信仰不一定要由表面行徑呈現出來,信仰在乎內心,在乎自己相信神的存在。神為何沉默是因為祂其實一向都是沉默,根本從來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是聽到或根據神的旨意來行事,「神的代言人」如司祭或神父其實亦然,因此洛迪古斯失去這個身份和被迫變換國籍,也不代表他不再是天主教徒。

至於多次出賣別人和棄教的吉次郎(窪塚洋介 飾)又是否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每一次做錯事後又會自責一番,每一次都找神父告解渴求卸免罪行,他的行為雖然令人生厭,但到最後一刻似乎最有自省能力的只有他。也許他從來沒有離棄過上帝,只是每次面對打壓時,求生的渴望都會大過對信仰的堅持,從中也反映出人性軟弱。在此同樣回應費雷拉和洛迪古斯棄教的決定,他們是苟且偷生還是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其信仰之路,值得思考一番。

另外透過日本官員的宗教打壓也可反映一點今天的政治環境,從來極權政府也害怕自己統治下有另一些團體可以集結起來,電影正正呈現這些政府要如何極力遏止,相反也呈現出極權政府也像強力宗教團體,可以神之名義統治和打擊其他宗教,如同現今的伊斯蘭國。

《沉默》未必是馬田史高西斯的作品裡最賞心悅目或最劇力萬鈞,也不太受奧斯卡評審重視(最後只獲提名最佳攝影),但是當中能夠引發的思考空間相信是他作品裡頭幾位了。以宗教入題亦不一定只包含對信仰的討論,更連帶人性和道德問題,足以證明花了十多年時間不停改稿的電影劇本是非常精煉,也肯定是導演電影生涯中其中一部重要作品,奧斯卡亦再度忽略了一部好作品。

文:電影‧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