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千錘百鍊

(一)改編

套句評論俗話,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的確很「忠於原著」。由故事、結構到視點(時而信件,時而全知),皆承繼小說精神。史高西斯素來認真,這次好像更不敢怠慢。不但親身參與編劇(對上已是《賭城風雲》),據說拍片現場時刻保持寧謐,姿態十分虔敬。事實上劇本很早就有,1991年《沉默》原作者遠藤周作仍在世,史高西斯曾跟他見面洽談。遠藤於1996年去世,《沉默》電影版二十年後出來,除了可說致敬,亦有千錘百鍊的味道。

但電影及小說畢竟是兩種媒體,文字可供想像,影像卻是具體的。比較《沉默》的原著跟電影,可以看出電影人(合編的還有《紐約風雲》的Jay Cocks)的心思。

好像井上筑後守的角色設定。此德川幕府重臣真有其人,是十七世紀日本打壓天主教傳播、對付神父及信眾的關鍵人物。在《沉默》中井上跟司祭(Padre)Rodrigues(Andrew Garfield真是可造之材!)有好幾場對手戲,是對神職人員軟硬兼施、不斷想逼令他們棄教的幕後主腦。影片對白妙語連珠,全來自小說——如井上說某男人有四個妻室,她們搬弄事非、終日雞犬不寧,來比喻歐洲四國教會對日本之虎視眈眈。Rodrigues以一句我們相信「一夫一妻制」化解。

《沉默》是六十年代小說,1971年曾由導演篠田正浩拍過日本版。篠田的《沉默》,井上由岡田英次(《廣島之戀》日本男星)飾演。岡田眉粗、目光銳利,他演的井上頗具威嚴。史高西斯版本的井上則陰陽怪氣,貌似詳和父母官,實則笑裏藏刀,懷柔的連消帶打;看久了,才知是城府極深,極有外交手腕官場高手。第二次看《沉默》時,經鄰座的四維出世提醒,才醒起演陰聲井上的,正是楊德昌遺作《一一》中的大田先生,演員叫尾形一成。尾形君不簡單,在《一一》的角色討好,是亂世的清泉(楊導自比的孤芳),在《沉默》則完全蛻變成另一人。井上戲分不算多,但舉手投足,扇子不離手(同樣沿自小說),着隨從攙扶,笑的滑稽相等,都非常搶鏡。

當然,我們可說「井上」在兩部《沉默》電影的形象不一,不過是編導對文字詮釋的結果。從改編的角度,史高西斯《沉默》更大的突破,是在故事裏加入一枚小得不能再小(暗比內心深處)的十字架木雕。這十架物輕情義重,呼應首尾,甚至點出影片的主題。

結局細節暫且不贅,免影響觀影雅趣。看過影片自明,小十架對司祭Rodrigues有何重要意義。Rodrigues跟另一司祭Garupe(Adam Driver完全不像現代人)剛偷渡到日本時,落腳的是友義村。村民茂吉(日本導演塚本晉也飾演)是兩位葡萄牙神父首先認識的虔誠教徒之一。是的,《沉默》對信仰的提問、質問十分複雜多元。片初兩個神父到埗時,見證「信眾」求神若渴的目光,對即使一丁點的信物亦趨之若鶩,對「天國」存有不少誤解,不禁令人懷疑——天主教在他鄉的所謂「植根」,是不是只藉着當地物質嚴重匱乏,因精神慰藉而大有市場?但《沉默》同時又寫出友義村的茂吉及一藏等,寒微卻有高尚的情操,為了村民及司祭甚至不惜殉教。司祭翻山涉水、冒生命之險來日本傳道,到頭來被信眾啟迪(「你的信仰給我力量」)。小小一枚十架,把雙向的精神交流形象化了。

小十架也充分發揮出影像的魅力,是小說沒有的細節。某夜,茂吉盯着Rodrigues胸口的雅致木製十架發呆,Rodrigues二話不說除下項鏈送他。茂吉極感動的接過去,粗壯骯髒的手畢恭畢敬的、緊握緊着這份難能可貴的禮物,鏡頭組接不慌不忙。而為了彰示此刻的莊嚴寧靜,史高西斯加入蟋蟀叫聲。另一幕,煙雨朦朧的清晨,茂吉要跟Rodrigues訣別,他送上微細、粗糙的十架木雕,兩個人的手背充滿整個銀幕,再次緊緊握實,感恩之情不言而喻。跟史匹堡的《換諜者》(Bridge of Spies)一樣,史高西斯在《沉默》深明手的力量。有說,史高西斯的《沉默》關於信仰的懷疑及審問,大有英瑪褒曼及德萊葉風範;那他對手特寫的運用,又讓人輕易想起布烈遜。

《沉默》的小說,Rodrigues在事過境遷後,對信仰的心迹表白很清楚。在史高西斯的電影,因着十架這枚小道具,收結得很有餘韻,不用說的都不說了。

(二)旅程

《沉默》的故事重點,是Rodrigues的東征旅途,他由葡萄牙里斯本經非洲及印度到澳門,再由澳門偷渡至日本友義村、五島,輾轉再到長崎。他出發時二十八歲,此後一直被迫留在日本至離世,享年六十四歲。

Rodrigues本來的目的是尋找恩師費雷拉(Liam Neeson演)下落。幾年前有信件來說,在日本定居及傳教的費雷拉,嚴刑拷問下竟然棄教。Rodrigues及Garupe皆受教於他,他們完全不敢置信。

Rodrigues當初想像不到的是,此行令他受盡身體及心靈的煎熬。艱苦的旅程、被囚的日子,其實更是一次非常嚴峻的信仰考驗,像苦行般的精神磨練,好好認清自己。出發前,他對恩師棄教的消息感到不可思議。後來,他彷彿是跟着恩師步伐再走一次,可惜結論幾乎一模一樣。《沉默》或許說明了,人的肉身本來就脆弱。或者,它讓主角/觀眾重新思考什麼才是「虔誠」、「真心」、「篤信」……內心與外在行為(儀式)的辯證。又或者,故事想說明人心深不可難測,外在的樊籠與折騰,根本無從拘禁內心的自由。

在Rodrigues東渡的大半生旅途中,吉次郎(窪塚洋介演)是個精彩絕倫的人物。

由最初在澳門遇見、想請他引路開始,Rodrigues已經有點瞧不起吉次郎。但本着耶穌的大愛,向萬民傳福音精神而憐憫他。影片的初段,Rodrigues的勇敢、虔誠、忠心、無私,一直對比吉次郎的懦弱、可疑、背叛、利己。一個是司祭,一是信徒,兩個人是施與受的關係。Rodrigues對日本之行、在那裏傳道一直有美好意願。然而慢慢看下去,Rodrigues跟吉次郎好像漸漸角色易位,愈來愈像一銀之兩面。在小說中,Rodrigues心裏曾如此批評吉次郎:「一副像老鼠的樣子,擺出只要苗頭不對馬上抽腿就跑的姿態。」他為了一片魚乾而耿耿於懷(覺得吉次郎故意令他口渴,因為找泉水而落網)。Rodrigues有時難免的自命清高,像對着出賣他的吉次郎,想像耶穌對猶大說:「去做你想做的事!」諷刺是,後來背叛主的反而是他。電影《沉默》在最關鍵的一場夜戲,用上一組犀利慢鏡頭,完全死寂、鉅細無遺的記述了Rodrigues踩上耶穌像、倒下的瞬間。這時候,費雷拉緊張的趨前慰問,通譯(淺野忠信)叫部下解開穴吊者。這一幕臨完前,天快亮了,鏡頭由近鏡剪到遠景,隱約的三聲雞鳴,稍稍劃破剛才的死寂——就像耶穌一早知道,彼得將在雞鳴前三次不認祂一樣。Rodrigues以為自己是救世主,最後卻淪為背叛者。

觀人如鏡,我們厭惡、憎恨的人,往往是最受不了的自己。《沉默》由小說到電影說來,費雷拉、吉次郎及Rodrigues,道行或許不同,骨子裏並無二致。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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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