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神的沉默,人的驕傲

(評台編按:下文有劇透)

遠藤周作離世後,家人依照他的遺言將兩本著作放進棺材,一本是《深河》,另一本是《沉默》──這個舉措足以證明這兩本作品在遠藤周作心目中的位置。《沉默》寫於1966年,描述了德川幕府時代的禁教令,對於宣教士的影響,探討西方宗教在亞洲宣教的困難。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自1988年初次接觸這部小說,醞釀經年,終拍下這齣作品。

甫開場,是一陣沉默;轉頭一轉,正是幕府對信徒行熱水拷問之刑。接著,傳教士費雷拉神父(Father Ferreira,Liam Neeson)叛教的消息傳回歐洲,惹來了一陣的震盪。費雷拉的兩個學生洛迪古斯(Rodrigues,Andrew Garfield)與卡路比(Garupe,Adam Driver)質疑事情的真偽,決定親自潛入日本,追查究竟。書中的第一部分以洛迪古斯的角度出發,電影如是,跟著他們二人從澳門潛入日本,在友義村見到第一班信主的村民。

這趟旅程從來不易。出發的理由,是因為費雷拉神父傳出叛教的消息──一個為了宗教的緣故願意遠赴異國的人,最終叛教,正正說明了當時日本的嚴峻。然而,洛迪古斯與卡路比初到日本,遇上了吉次郎(窪塚洋介),又因這個看起來不像信徒的信徒而認識幾條依然信仰上帝的村落。對於這個千里迢迢來證明老師沒有叛教的年輕司祭,尤是洛迪古斯來說,這無疑與他想像中不同,也如以前信中所讀到的不同,這種在預計逆境中的反差,促使他經歷了信仰的高峰──深信在最危難的時候,神一直看顧他們。

然而,日本禁教,不止於政令,而是切實執行。隨著洛迪古斯與卡路比逗留愈久,接觸更多的信徒,他們的出現還是惹來了監視,而幕府派人捉拿村民,被迫他們棄教。棄教是象徵性的,官員不要求他們從此反對天主教,也沒有日復日的洗腦,反倒要求他們以行動代替──最初的踏聖像,又或吐口水,又或辱罵聖母;而踏聖像這個行為在戲中被放大,聖潔的聖母像與農民沾滿泥的腳,鏡頭下兩者形成強烈對比。從遠處觀看的洛迪古斯,看著村民被審,被迫叛教,最後被處死,第一次理解禁教令的真實,高峰一下滑落,開始詢問:為什麼祢要沉默?

相比於卡路比的小心奕奕;洛迪古斯顯然更為熱心,也較為敏感。於是,這一刻升至高峰,下一刻又跌至谷底,這一切起伏對他的衝擊很大,尤是他遇上懦弱的吉次郎,二人糾纏不清,每每挑動了他的神經。吉次郎的不時出現,不時出賣,讓洛迪古斯陷入更大的難關裡,撩動他內心很多的掙扎──作為司祭,應該聽他告解,原諒這個軟弱的人,但作為一個人,討厭他多番的出賣。

漸漸洛迪古斯將自己比擬為耶穌(河水的倒影),又將吉次郎視為出賣耶穌的猶大,他繼而問第二個問題:耶穌如何看待猶大?祂會不會為他祈禱?當洛迪古斯有了這種比擬的時候,促使他跌入了一個更大的陷阱當中,而在電影中這個陷阱的同謀是費雷拉神父──說服只要他棄教,其他受苦的人就能釋放,一個彷如耶穌的拯救者身份,彷彿這些人的性命,全落在他一個人的手中,只有他才能拯救他們。最後,遠處傳來雞啼,洛迪古斯終究發現他不是耶穌,而是曾經三次不認主的彼得。

循此看來,這是人的軟弱,也是人的驕傲。司祭理應是對宗教最堅定的人,在戲內往往是軟弱的一群。洛迪古斯熱心,也投入,但敵不過驕傲(與虛榮);費雷拉神父更甚,起初或是為信徒的緣故而棄教,後來卻成為當中一份子,撰寫《顯偽錄》(揭發上帝發義與天主教錯誤的書),甚至勸服洛迪古斯棄教時,談到日本信徒所相信的不是真正的上帝,只是他們想像的上帝。這成為了電影中最諷刺的一段──在費雷拉口中不認識上帝的人,最終選擇殉教,而他們這班司祭卻選擇了棄教。

取名《沉默》,正是洛迪古斯對上帝的詰問,其實是求問苦難的問題,也回歸於很多人對基督教的一種質問:他如此虔誠,為什麼困難落在他的身上?上帝究竟在不在?這一點牽涉的是神學問題,書中與電影無法詳盡的解答,但是在最後,作者肯定的回答,祂沒有視而不見,甚至打破沉默,開口說:「我並非沉默著,而是一同受苦。」

《沉默》宗教色彩極為濃厚,馬田史高西斯嘗試在影像上加強洛迪古斯前後兩種的落差,從感恩到質問,從堅持到放棄,但略嫌力度不夠(據說第一個剪輯版本長達三小時)。的而且確,非信徒未必能夠理解當中強調的矛盾,但依能從一種信念嘗試理解。這不是一句簡單的棄教就能說明一切,而是牽涉的是一種誓死追隨的持守。所以,有人選擇了棄教,也有人選擇了殉道。在人眾多的求問中,上帝否認了祂的沉默,甚至說明祂是同行;反是,把重點放在人的身上,有時軟弱,有時驕傲,選擇性聽見其他人的聲音,而忽略了上帝的聲音──這二個多小時恐怕是一種自我的反省。

文:程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