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那個人並非沉默着

日本作家遠藤周作,於1996年離世,家人遵照他的遺願,把生前寫下的兩本小說,放入棺木,跟作者一同入土為安。一部是遺作《深河》,另一部是較早期完成的長篇《沉默》。

遺願是把兩本小說放入棺木,為自己陪葬,可見遠藤周作視寫作為人生,寫作成全了他的人生。他對《沉默》一直念念不忘,到了離世前一刻,流露出至死不渝的情感。

遠藤周作不一定會認為《沉默》是他最好的作品,卻是他最重要的作品,至少他會這樣認為。書名《沉默》,其實是反思,相反地道出他不想再沉默的一個課題:究竟他一直信奉的神,是否存在,假如存在,為什麼看見天下間無數信徒面對劫難,神依舊沉默不語。

遠藤周作不諱言自己是天主教作家,小時候,母親帶他去領洗,自此便當了天主教徒。長大成人之後,他往法國留學,但留學期間受盡委屈,所有不快源自東西文化差異,身在異地,飽嘗人情冷暖。這段烙印般的經歷,接近摧毀了遠藤周作向來所相信的價值觀,他重新反思個人的存在,神的存在。

為信仰生死疲勞

他開始思考,兒時受洗這回事,好像是一件被別人披在他身上的洋服,但他想穿的其實是和服,兩者之間的距離,同時也是東西文化之間的距離,究竟應如何量度。於是,他根據十七世紀德川家族為鞏固政權而頒下「禁教令」的一段歷史,創作小說《沉默》,描寫德川家族以軍權強迫日本天主教徒棄教,追捕所有偷渡入境的西方傳教士。

小說有趣之處,是不以日本人為主角,而以偷渡入境的萄葡牙耶穌會傳教士,作第一人稱敘述。他的經歷,就是一場信仰的見證,而他所見證的,絕非有神顯靈有摩西分開紅海,而是信徒為了信仰而赤裸裸的生死疲勞。

據遠藤周作小說台灣譯者林水福在一篇文章提到,《沉默》在1966年出版時,已經滿有爭議,「谷崎潤一郎書獎」的評審之一伊藤整,投了反對票,他認為小說閱後有令人「昏昏欲睡之感」;而另一位評審三島由紀夫,則對小說結尾一句「而,那個人並非沉默着」所出現「沉默」主題轉換,感到疑惑,未能說服。所謂「那個人」,其實就是神。林水福則為小說解釋,指遠藤周作透過多重場面,側寫隱約流露「那個人並非沉默着」的信息,如當描寫到司祭把腳踏到聖像時,「黎明來臨,傳來遠處雞啼。」

遠藤周作用了前半生反思寫成《沉默》,小說輾轉在八十年代尾,越洋漂流到美國導演馬田史高西斯手上。當時馬田史高西斯剛完成令教廷震怒,甚至幾乎惹來殺身之禍的《基督最後的誘惑》,他對宗教反思言猶在耳,即被《沉默》所深深吸引。他讀後,很快就拿了小說改編電影的版權,但改編一事,從八十年代開始,說到2010年代,橫跨兩個世紀超過二十多年,一直未有成事,其中一個原因,是馬田史高西斯仍未想通,該如何用影像呈現《沉默》的文字。

電影雜誌Film Comment在2017年2月訪問馬田史高西斯,他提到,他花了很長時間去思量小說的影像世界,鏡頭應該怎放?要像小津電影一樣,放在榻榻米的低角度嗎?他無法不想起若干經典日本電影及其拍攝手法,如小林正樹的《奪命劍》和《切腹》的影像,便時常在他腦海浮現,但他又不想模仿小林正樹。後來,連羅拔布烈松、希治閣和小津安二郎電影,都一併成了啟及馬田史高西斯的繆思。

不像一貫史高西斯鏡頭

馬田史高西斯說,不知該如何拍攝劇本最後的十五分鐘。而最後,在《沉默》電影中所見的,他說是用了比劇本描寫更複雜的方法去完成。當中全是不斷變換的鏡頭蒙太奇。

電影《沉默》的鏡頭運用,的確不像看慣的馬田史高西斯電影,而更接近昔日的日本電影風格,偏向簡約的分鏡,偏慢的節奏,免去過度戲劇化情節,故事集中呈現主角的旅程和經歷。影片確實嘗試讓觀眾跟着兩位年輕耶穌會教士,踏足日本國土,去到如書中描寫位於長崎的小村落,尋找傳言因棄教而失蹤的耶穌會長老兼恩師。

馬田史高西斯拍得很小心,步步為營,這是一個可能會引來極大爭議的故事,當中涉及日本軍權以酷刑迫害天主教徒,侮辱聖靈聖像,更把西方人強行扭曲,要他們接受日本人的思想生活。馬田史高西斯小心翼翼地把故事情節人物角色鋪陳,透過他們的遭遇,不是去尋找答案,更不是作個人批判,只是嘗試提問。

日本文化vs.西方宗教

電影《沉默》完成後,安排在梵蒂岡作世界首映,在一個畫有耶穌像在銀幕上方的場地放映。首映過後,出席者反應甚大,不斷討論,其中一位來自菲律賓的信徒,寫信給馬田史高西斯,提到戲中耶穌會教士在日本懷着極大熱誠傳教,跟日本教徒秘密聚會,聽他們告解,但這種熱誠,亦同時反映西方宗教的自大,變相忽視和不尊重日本文化,無疑是西方宗教殖民主義,是另一種暴力展現。

書中所描寫的和電影中所看見的,正是遠藤周作年輕時經歷過的東西文化差異,帶來的矛盾和反思。遠藤周作不是要把一切信仰推倒,而是反過來透過耶穌會傳教士棄教的悲劇,來傳達小說最後幾句文字的信息:「而,那個人並非沉默着。縱使那個人是沉默着,到今天為止,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訴說着那個人」。馬田史高西斯如何以影像呈現包括三島由紀夫在內,幾位日本文學界巨擘、當時「谷崎潤一郎書獎」的評審也質疑的最後幾句書寫,成了電影《沉默》是否一部偉大電影的關鍵之處。

文:皮亞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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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12日)